第1154章 作壁上观
却说那橘桔梗只觉眼前尽是彩蝶翩跹,赤橙黄绿青蓝紫,漫天飞舞,如梦似幻。
她恍惚想:这深山老林,哪来这许多蝴蝶?
旋即意识便如断了线的纸鸢,飘飘荡荡坠入黑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
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银针,在耳畔绣一幅无尽的长卷。
橘桔梗先是感觉到疼。右手腕骨钻心彻骨地疼,五脏六腑也似被人拿钝刀绞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然后是冷,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岩石,湿意透过衣衫渗进肌肤,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往上爬。
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仍是那处岩厦。
头顶山岩凸出如檐,雨水顺着岩壁纹路淌成细密水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凹腔里比先前更潮湿了,石缝间的苔藓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发亮,空气里腐叶与泥土的腥气愈发浓郁。
雨,还没停?
橘桔梗愣愣望着檐外雨幕,好一会儿才把断片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我试探穆素风,他会五毒掌,我打不过他,然后……
橘桔梗低头看自己右手。
手腕肿得老高,乌青泛紫,已被人用木片草草固定,缠着洗净撕开的衣料。那包扎手法笨拙得很,结打得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橘桔梗盯着那结,忽然嘴角抽搐,这结她认得,白糯那笨蛋只会打这种结。
“橘姐!”
一道童稚的、带着哭腔的、又惊又喜的声音劈开雨声。
橘桔梗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靛青色的影子已扑到她跟前,蹲下身,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橘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很久很久!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白糯仰着脸。
那张二十多岁的脸庞,此刻满是五六岁孩童才有的纯真与惶急。大眼睛里蓄着两汪水汽,泪光盈盈,睫羽湿漉漉黏成几缕,鼻尖也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冻的。
她穿着一身靛青劲装,本该英姿飒爽,此刻衣襟却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发间那根素银簪子歪了也没发觉,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脸颊。
“橘姐,你是不是很疼?”白糯小心翼翼指着橘桔梗包扎的手腕,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哭腔,“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罢当真低下头,嘟着嘴,轻轻往那伤口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认真得像在做世间最要紧的事。
橘桔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扯动内伤,喉头一阵腥甜,却顾不得,双手一把攥住白糯肩头。
“白!糯!”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喷火似的。
“你个笨蛋!我差点被你害死!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存心整我?!你说话!”
她抓着白糯双肩用力摇晃。
白糯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被摇得发簪滑落,长发散下来,软软披了满肩。
她不躲不闪,也不挣扎,只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又委屈地望着橘桔梗。
“橘姐……”白糯怯生生开口,“你……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我怎么了?”
那声音软糯糯、颤巍巍,像刚出窝的小鸟,又像被雨水打湿的梨花。
橘桔梗的动作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白糯的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见底,黑白分明,没有半分遮掩或心虚,只有满满的不解与委屈,还有一点点怕被抛弃的惶恐。
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忘了,又变回五六岁的小孩了。
橘桔梗松开手。
她直挺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倒在冰凉岩石上,望着凹腔顶渗水斑驳的岩壁,声音空洞,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
“毁灭吧……累了……”
白糯凑过来,小小声问:“橘姐,你别这样?”
橘桔梗闭上眼睛,不说话。
白糯等了等,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塞进橘桔梗摊在身侧的手心。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奶香,又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橘桔梗握着那颗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此时,一声冰冷如寒潭之水的嗓音从凹腔深处传来:“你们当真是瞎胡闹。”
那声音不疾不徐,清冽泠泠,如冰玉相击,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莫名让人脊背一凛。
橘桔梗蓦地睁开眼,偏头看去。
凹腔最里侧,光线照不到的幽暗处,此刻静静立着三人。
当中那人,一袭素白长裙委地,衣料是极轻软的天蚕丝,随山风轻轻拂动,裙裾微扬,如莲瓣舒展,又如水云漫卷。
她静静立在那里,便似暗室里陡然绽开一朵水仙。
李泠?!
橘桔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那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明明无波无澜,却如山巅积雪覆顶,凉意自天灵盖直贯足底。
这人太美,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华里养了百年。一头青丝未束,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身后,余发垂落腰际,乌黑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极、冷极。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阳光下或许是浅金,此刻在暗处,便似两丸凝冻的秋水,清可见底,底处却深不可测。
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
可整个岩厦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稀薄、清冷、沉静。
李泠左侧,立着一个黄衫少女。
那黄不是寻常鹅黄或杏黄,而是秋日银杏叶将落未落时的颜色,明丽中透着一丝沉静,绚烂里敛着三分萧索。
衣衫裁剪极利落,窄袖束腰,裤脚扎进短靴,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赘饰,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背上负着一柄阔剑。
剑鞘漆黑,剑柄缠着暗红丝绳,那红不是朱砂红,而是血干涸后的褐红。剑身比寻常长剑宽了三分之一,厚了不止一倍,沉甸甸压在背后,可她身姿依旧挺拔,不见丝毫佝偻。
楚灵曜?!
橘桔梗盯着那剑,心头莫名一悸。
她记忆里的楚灵曜,该是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活泼少女。
从前在长安,这人最爱缠着杨炯比武,输了也不恼,蹦蹦跳跳再去练,满身的鲜活气儿。
可眼前这黄衫女子,眉目依旧,笑容却没了。
她静静站在李泠身侧,目光沉静如水,面容平淡如秋野,看不出喜悲。那双从前亮晶晶总是转来转去的眼睛,此刻只是平静地望向橘桔梗,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橘桔梗脊背生寒。
仿佛一柄绝世好剑,从前剑在鞘中,尚且叮当作响,如今剑已入匣,锋芒尽敛,可那沉寂之下,是真正见过血、饮过喉、斩过人的凛冽。
李泠右侧,立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量颀长,着一袭深紫长袍,那紫浓得近乎墨色,衣料上以银丝绣满星宿图纹,随光线明灭而隐隐流转,如天穹垂幕、银河倒悬。袍袖宽博,袖口内衬是月白绸缎,抬手时若隐若现,如云破月来。
他生得极俊。
不是中原武人的英武或儒雅,而是一种介乎仙与妖之间的奇异气质。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边似笑非笑,带着三分了然、三分超然、三分漠然。发以玉冠束起,两缕鬓发垂落颊边,被岩厦隙风拂动,竟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意。
正是倭国阴阳师安倍吉平。
橘桔梗反应过来,方才险些丧命于穆素风掌下,便是这人以漫天彩蝶幻阵,将她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
橘桔梗挣扎着坐起身,牵动腕骨,疼得龇牙咧嘴,仍强撑着朝那紫衣男子拱了拱手,声音因内伤而沙哑:“谢了。”
安倍吉平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橘桔梗收回手,与白糯大眼瞪小眼。
白糯还蹲在她身侧,长发散乱披肩,可怜巴巴望着她,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开。
橘桔梗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肚子的气竟不知往何处撒。
正沉默间,李泠淡淡开口:“可试探出了什么?”
橘桔梗转过头,收敛了方才的惫懒神色,沉声道:“穆素风会五毒掌。”
李泠静静望着她,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似有千钧重量。
“就这些?”
橘桔梗抿了抿唇:“就这些。”
李泠轻吸一口气,那动作极轻极淡,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你们两个笨蛋。”
她开口,声音仍是清清冷冷,可每个字都像浸过寒潭,冻得人骨头发僵。
“她时常变回孩童,你也是孩童?”
橘桔梗一噎。
“你知不知道,她方才引诱凌霜华,心绪不平,不过半盏茶时分便已支持不住,提前退回幼童心性。若非吉平先生察觉不对,及时以幻阵掩藏,她此刻早已暴露了行踪。”
橘桔梗瞪大眼睛,转头看向白糯。
白糯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嗫嚅:“我……我不记得了……”
李泠不理她,目光移向橘桔梗,凉凉续道:
“还有你。你自己武功如何,心里没数?穆素风是华山掌门,成名三十余载,内外功俱臻化境,你一个擅毒擅轻功不擅掌力的,也敢正面试探?”
她顿了顿,尾音微微扬起,明明仍是平静语调,却让人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有脑子吗?”
橘桔梗被骂得狗血淋头,小脸涨红,偏偏一句也反驳不出。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指向身旁一脸懵然的白糯:“就是!你有脑子吗!”
白糯:“……?”
她睁着纯真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橘桔梗,又望望李泠,再望望橘桔梗,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都是你个笨蛋灵机一动!”橘桔梗越说越气,手指差点戳到白糯鼻尖,“出的什么馊主意!害我差点死在穆素风掌下!我腕骨都碎了你知不知道!疼死我了!”
白糯被她凶得往后缩,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
那泪光盈盈欲坠,睫羽颤动如蝶翼,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软糯糯道:“橘姐……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划过白皙脸颊,在下颌悬了一瞬,滴落在靛青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橘桔梗:“……”
她最见不得人哭,尤其见不得这人哭。
明明二十四岁的年纪,顶着成年人的躯壳,偏生一副五六岁的幼童心性,哭起来梨花带雨,活像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可怜。
“可明明是她害我差点送命得呀!”橘桔梗在心里咆哮。
可对着那双泪光盈盈的大眼睛,那句“你装什么装”终究没能骂出口。
正此时。
一道阴影,无声无息覆上白糯身侧。
橘桔梗余光瞥见,蓦地抬头。
凹腔幽暗处,缓缓步出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挑,比李泠还高出寸许,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袭暗红长裙曳地,裙裾绣着大朵大朵暗金晚香玉,花蕊以银线勾出,随步履明灭流转,似开在地狱彼岸的妖冶火焰。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上。
橘桔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白糯拽到身后,像护崽的老母鸡张开翅膀,把那团靛青色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你来干什么?”
她仰着小脸,圆眼睛瞪得滚圆,语气凶狠,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她的色厉内荏:“离我们远点!”
橘桔梗顿了顿,梗着脖子补充:“你别看我现在身受重伤!我有的是手段毒死你!”
屠稔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望着那个满脸戒备的小姑娘,以及小姑娘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怯生生偷看她的白糯。
一言不发。
橘桔梗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上白糯的膝盖:“你……你看什么看!”
屠稔稔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望着白糯。望着那个本该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天定姻缘、却被人亲手篡改命运的女子。
所谓天婚契,原本就该是白糯的,是龙虎山那老道自作聪明,一道符咒篡改天机,将她与杨炯的名字强写在那婚契之上。
屠稔稔以为那是天命,是良缘,是她苦等十几年的归宿。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笑话。
如今真正的命定之人就在眼前,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甚至不知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屠稔稔静静看着白糯。
白糯躲在橘桔梗身后,怯生生回望她。
那眼神纯澈干净,不染半分尘埃,如同山间初生的小鹿,既不知人心险恶,亦不知世间恩怨。
屠稔稔忽然想笑。
她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便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凭什么你失了天命,仍有人将你护在身后?
凭什么我费尽心机争夺半生,到头来两手空空,而你浑浑噩噩,却仍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
又凭什么,我此刻看着她,竟恨不起来。
屠稔稔垂下眼帘,她什么都没说,亦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像一株开错了季节、开错了土壤的晚香玉,在幽暗里独自绽放,独自凋零。
李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安倍吉平身上。
安倍吉平微微侧首,以极低极低的音量,沉声回禀:“气运纠缠,分扯不明。”
他顿了顿,望着屠稔稔与白糯之间那道无形的、却足以割裂天地的鸿沟,淡淡道:“需设观星台,观星测命,窥天转运,方有开解之机。”
李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橘桔梗与白糯,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清冷:“蝴蝶寨局势复杂,五毒教总坛所在,我等尚不知晓。”
她顿了顿:“我们需再等等。”
橘桔梗一怔,回头看了眼身后眼神纯真、正偷偷往她手心塞糖的白糯。
橘桔梗握紧那颗糖,一咬牙,仰头道:“那五毒教就在眼前!以你的武功,加上白糯,想抓住那蓝盈盈也不是什么难事!要我说……”
她梗着脖子,豁出去了:“直接将穆素风和蓝盈盈全宰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快闭嘴吧!”一道清脆嗓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橘桔梗一噎,转头瞪向出声之人。
楚灵曜站在李泠身侧,那身银杏黄的衣衫在这幽暗凹腔里,竟似敛着微光。
她斜睨着橘桔梗,语气不善:“你知道五毒教总坛在哪儿么?”
橘桔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确定穆素风就一定是真凶?他奉命搜罗天下武学,会五毒掌有什么稀奇?会五毒掌便一定是他杀的静玄师太?这天下会五毒掌的,除了五毒教中人,难道便没旁人了?”
橘桔梗被问得哑口无言,小脸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一句:“那……那你们没带兵来吗?”
楚灵曜正要出言,李泠抬了抬手。
她上前两步,裙裾轻拂过潮湿的岩石,如水仙渡水,无声无息。
李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盒盖上雕着一朵半开的水仙。
“雪莲玉蟾丸。”她将玉盒放在橘桔梗手边,声音仍是淡淡的,可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已没了方才的冷厉。
“内服,三日一粒,可愈你内伤。”
橘桔梗低头看着那玉盒,愣了愣。
她没来得及道谢,李泠已直起身,负手望向岩厦外渐转绵密的雨幕。
雨丝如银线,从灰蒙蒙的天穹垂落,坠入无尽山林。
李泠开口,声音清冷如旧:“你可知,如今十万大山,正在进行改土归流?”
橘桔梗一怔,收敛了方才的焦躁,凝神倾听。
“杨炯放出消息,说是将授予三土司首领之一‘岭南王’名号,协助朝廷统领十万大山。”
李泠语速不疾不徐,如闲话家常:“同时放出风声,不日将在十万大山施行推恩令。届时三土司的领地,将由其诸子逐级分封。”
她顿了顿,微微侧首:“再加上杨炯在石龙寨立下的那个标杆,你道如今这三土司,是何心思?”
橘桔梗眨了眨眼,迟疑道:“这……这不摆明了是离间计吗?三土司便这般傻?他们瞧不出来?”
李泠闻言,唇角微微弯起:“这便是阳谋。杨炯只需做出姿态,将大势兴起,他们便不得不信。他们三土司不信,可他们无法保证另两人不信。”
李泠一字一顿,如刀锋划过薄冰:“他们无法保证另两人是否会背后捅刀,更无法保证,他们的儿子,会不会杀了他们,投靠朝廷。”
橘桔梗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杨炯为何要大张旗鼓进入十万大山,为何非要耗费心力在石龙寨立下那个“标杆”。只有让十万大山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的实力,看清楚杨炯的手段,这大势才势不可挡。
这离间计,才水到渠成。
橘桔梗沉默良久,缓缓问:“可这……跟进入蝴蝶寨,跟找蓝莹莹有什么关系?”
李泠望着雨幕,眼底倒映着无尽山林,幽深如古井:“五毒教是十万大山的第四股势力。此地淫祀成风,豢养药婆、捉拿蛊女之事绵延数百年。
多少无辜少女被逼入绝境,无处可去,便躲进这十万大山深处,聚而成寨,久而久之外人便称她们为巫女。”
橘桔梗心头一颤。
“如今这局面,”李泠缓缓道,声音淡如云烟:“得五毒教者,得十万大山。这便是三土司皆潜入蝴蝶寨的原因。”
岩厦里静了一瞬。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如天地间最古老的节拍。
橘桔梗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愤懑与不甘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了然:“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灵曜抱臂倚着岩壁,悠悠开口:“作壁上观喽。”
声音懒懒的,尾音上扬,竟有了几分从前在长安时的活泼。
橘桔梗转头看她:“怎么个观法儿?”
李泠负手而立,山风拂过,掀起她素白裙裾的一角,如云破月来,水仙盛放。
“穆素风此人,野心极大。他此番借着为静玄师太报仇之机,一路扶持凌霜华坐上峨眉掌门之位,你道是为何?”
橘桔梗一怔:“峨眉掌门向来以错彩剑为信物,谁执此剑,谁便是掌门呀,他们怎么能……”
李泠目光微垂,落在白糯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上,顿了顿:“他若真想为静玄师太报仇,何须费这许多周折?直接以华山掌门身份协查便是,何必将凌霜华推到台前?”
橘桔梗隐隐抓住了什么:“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自然。”李泠声音平淡,“凌霜华此人,武功不是同门最高,资历不是同门最深,只因是静玄师太座下大弟子,料理俗务多年,人脉广、手腕足。穆素风扶她上位,便是将一份天大的人情送到她手中。日后峨眉,便是华山最忠实的盟友。”
橘桔梗沉默。
她忽然有些脊背发寒。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正道魁首,一个个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这般盘算,竟比她们这些“妖女”还要可怕百倍。
“穆素风这一路上,以‘协查’之名,练了不少武功。”李泠续道,“无论他出于何种理由,眼下他都必须将五毒教主蓝盈盈置于死地。”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那我们便让他去趟路。”
橘桔梗一怔:“趟路?”
“蝴蝶寨地形复杂,传闻寨中遍布迷宫,蛇虫鼠蚁不可计数。五毒教总坛究竟在寨中何处,外人无从知晓。”李泠微微侧首,“但穆素风,一定可以找到。”
橘桔梗满脸不信:“何以见得?他又不是神仙,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李泠摇了摇头:“一个能将各门各派武功熔于一炉,且是在短短半年之内融会贯通的人,能是什么蠢人?”
橘桔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由他去闯。”李泠转过身,“蝴蝶寨的迷宫、毒瘴、蛇阵,正好替咱们试出穆素风的深浅。”
橘桔梗低头想了很久。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最聪明的法子,还真是作壁上观。
让穆素风去当那只蹚河的卒子,生死由他,成败由他。
她们只需跟在后头,看他如何走,走哪条路,走到何处。
然后,拨开迷雾,渔翁得利。
橘桔梗长长呼出一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手心一暖。
橘桔梗一愣,低下头,手心里又多了一块大白兔奶糖。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白糯,白糯正襟危坐,小脸望着岩厦外的雨幕,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乖巧模样。
橘桔梗眯起眼睛,一把将白糯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好你个撒谎精。”
白糯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你不是说最后一块了吗?怎么还有?”橘桔梗把两颗糖摊在掌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合着你身上还藏着这么多?你是松鼠吗?啊?你老实交代,到底还有多少?”
白糯往后缩了缩,小小声嗫嚅:“没……没了……”
“真的?”
“真的!”
橘桔梗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白糯的睫毛很长,此刻因紧张而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她不敢躲,也不敢动,就那么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橘桔梗。
那眼神澄澈见底,没有半分遮掩,只有满满的心虚和委屈。
橘桔梗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现在多少岁?”
白糯一愣,老老实实回答:“六岁……”
“胡说!”橘桔梗凶巴巴打断她:“你二十四!”
白糯急得眼眶又红了:“我……我真六岁!我不骗你!我……我才过完六岁生日!”
“你现在真是六岁?”
“真是!”
“没变回二十四?”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藏糖?六岁小孩会藏糖?”
白糯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因为橘姐喜欢吃糖呀。”她顿了顿,小小声补充,“我怕橘姐心情不好的时候没糖吃,就……就藏了几颗。”
橘桔梗:“……”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四仰八叉往岩石上一躺,将一颗奶糖剥开,狠狠塞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甜腻腻的,软糯糯的。
她嚼着糖,望着岩厦顶斑驳渗水的石纹,幽幽道:“这武功真好。”
白糯凑过来,小声问:“什么武功?”
“你那武功。”橘桔梗嚼着糖,含糊不清:“做了坏事就变成小孩,什么都不记得。醒了拍拍屁股,该吃吃该睡睡,留我一个人记得。”
她顿了顿,狠狠咬碎嘴里的糖:“下次你变回二十四,我跟你没完。”
白糯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把那片靛青布料拧成麻花又松开,松开又拧成麻花。
然后她抬起头,大眼睛里盛着极认真极认真的光:“那我不变回来了。我不变回来,橘姐就不能跟我没完了。”
橘桔梗一愣,嚼糖的动作停住。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白糯。
白糯正望着她,眼神纯澈干净,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心实意的笑。
橘桔梗沉默了三息,“蹭”地一下跳起来。
“白糯!”她追着那团靛青色的身影满岩厦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你大骗子!你还装!”
白糯“呀”地惊叫一声,转身就跑:“我没装!”
“没装是吧?!”橘桔梗追在她身后,气咻咻道,没装你说什么‘那我不变回来了’?!六岁小孩会说这种话?!”
“会说!”
“放屁!”
“真的会说!我……我聪明!”
“你聪明个鬼!站住!”
白糯不站住。
她灵巧地绕过安倍吉平的星袍下摆,惊起那银线绣成的星宿一阵明灭闪烁;又从楚灵曜身侧钻过去,差点撞上那柄沉阔的黑剑;最后躲到李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又是惊惶又是笑意。
“橘姐我错了!”
她认错认得飞快。
“错哪儿了?!”
“不……不知道……”
“不知道你认什么错!”
“认错总没错……”
橘桔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叉腰站在李泠面前,仰头瞪着躲在李泠身后那道靛青身影,小脸涨红,发髻散乱,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橘猫。
白糯从李泠身后探出头,怯生生道:“橘姐……你发带歪了。”
“要你管!”
“哦……”
白糯缩回头,过了两息,又探出来:
“橘姐,你吃糖吗?”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大眼睛里满是讨好的光。
橘桔梗瞪着她。
白糯眨了眨眼,把糖又往前递了递。
橘桔梗一把夺过糖:“还有吗?”
“没……没了。”
“撒谎!你明明还有!”
“没……”
“那你怀里鼓鼓的是什么?”
白糯下意识捂住衣襟。
橘桔梗眼疾手快,一把探过去:“让我看看你发带!”
“啊——!”
白糯尖叫一声,护着衣襟转身就跑:“你流氓呀你!”
橘桔梗追在她身后:“哈——!”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里头盛着抓包现行的得意:“你果然变回来了!”
白糯跑得更快了,靛青色的衣角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慌不择路的燕子:“我没有!”
“没有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才跑的!”
“你不跑我会追吗!”
“你追我才跑的!”
两人绕着狭小的岩厦,转了一圈又一圈。
橘桔梗腿短,追不上;白糯不敢跑太快,怕甩掉她。
一个追,一个逃。
一个骂,一个笑。
于十万众中,平添三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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