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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8章 无牵无挂


邹鲁自撒马尔罕与潘简若别过,便领着两万领军卫,一路向西南而行。

这两万将士,自西域一路西来,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如今听说终于有了落脚之地,人人脸上都透着几分久违的喜色。

这日行至半途,正值日头西斜,大漠上一片金黄。

邹鲁骑在灰云驹上,举目四望,但见天高地阔,四野苍茫,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亲兵队长黄芪策马赶上,笑嘻嘻地问道:“将军,那巴尔赫真有潘将军说的那么好?”

邹鲁淡淡一笑,道:“潘简若此人,虽与我用兵之法不同,却从不妄言。她既说好,那便差不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杨炯与潘简若,我还是了解的。虽政见不同,却都是堂堂正正之人,对同胞不会相欺。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

黄芪听了,眼睛一亮,回头冲身后众兄弟喊道:“听见没?将军说了,那巴尔赫错不了!”

身后顿时炸开了锅。

“那敢情好!咱们总算有个窝了!”

“可不是嘛!这一路从西域跑到河中,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

“我听说巴尔赫那地方富庶得很,街上走的都是穿绸缎的,地上铺的都是石板路!”

“石板路算啥?听说那儿的女人,个个都跟天仙似的!”

“哈哈哈,你这小子怕不是要憋坏了吧!”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脚步却丝毫不慢,反而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一个年轻校尉凑上前来,笑道:“将军,这巴尔赫城的名字怪得很,什么‘巴尔’、‘赫’的,听着就不像咱们华夏的地界。要不……给改个名儿?”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对对对!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可得取个吉利的名儿!”

“叫啥好呢?我想想……要不叫望东城?”

“望东?望什么东?人家要杀你呀,望东!”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这名字不吉利,换一个!”

“那叫新乡?”

“新乡?听着倒也还行,就是太普通了些。”

“要我说,干脆叫长安得了!”

“哎!你还真别说,长安这名儿好!”

“好什么好?咱们是叛军!”黄芪笑骂一句,转头看向邹鲁,“将军,您给取个名儿吧!”

邹鲁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望向西方那轮渐渐沉下的红日,良久,才悠悠开口:

“枯木逢春。逢春城,如何?”

众将士听了,先是一静,随即纷纷叫好。

“逢春城!好名字!”

“枯木逢春,可不就是咱们吗?”

“还是将军有学问,这名字听着就吉利!”

“逢春城!以后咱也是有家的人了!”

黄芪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兄弟们!加把劲,早点到咱的逢春城,好好喝一顿!”

“吼!”

两万大军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邹鲁骑在马上,听着身后将士们的笑闹声,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往东而去。

邹鲁默默看了片刻,忽然重重一夹马腹,灰云驹长嘶一声,四蹄翻腾,疾驰而去。

身后,两万铁骑如潮水般紧随其后,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一路,将士们心心念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那传说中的“逢春城”。

原本二十日的路程,竟只用了十四日便赶到了。

这一日,当那巍峨的巴尔赫城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邹鲁,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见这座古城,坐落在一片广袤的绿洲之中,城外良田阡陌,沟渠纵横,果木成林。

此时正值八月仲秋,枝头挂满了累累硕果,葡萄、石榴、无花果,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阿姆河的支流从城边蜿蜒流过,河岸两旁水车林立,吱呀作响,将清冽的河水引入城中。

远远望去,城中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一座座清真寺的尖塔高耸入云,蓝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口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有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有赶着马车的突厥牧民,还有头顶水罐的本地妇女,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麦香、瓜果的甜香,还有那香料铺子里飘出的孜然、藏红花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闻着便觉腹中饥饿。

邹鲁高坐马上,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城池,又看了看城头上那些神情紧张的守军,忽然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兄弟们!围城!”

号角声起,苍凉而急促。

两万领军卫如同潮水般散开,蹄声如雷,尘烟蔽日,转眼间便将整座巴尔赫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的守军见这阵势,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惊恐地呼喊,有人张弓搭箭,更有几个胆小的,腿都软了,瘫坐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邹鲁瞥了一眼城头,淡声吩咐:“米玉,派人去送劝降书。”

米玉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带着两个亲兵,纵马来到城下,仰头冲着城头高声喝道:

“城上的人听好了!我乃华夏领军卫!今率两万雄师至此!尔等听着,给你们一日时间,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过了子时若还不答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那校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即便隔着城墙,城内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城头上,守军们面面相觑,目光齐齐投向人群中一个身披锦袍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巴尔赫城主——沙弥生。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一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一双眼睛深邃而精明,此刻正紧紧盯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大军,面色虽还算镇定,袖中的双手却已微微颤抖。

他身旁一个将领压低声音问:“城主,这些华夏人来者不善,咱们只有一千守军,如何抵挡?要不……逃吧?”

沙弥生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逃?往哪逃?城外全是他们的骑兵,逃得出去吗?”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深吸一口气,面上堆起笑容,冲城下喊道:

“天使且慢!容我商议商议,定给将军一个答复!”

那校尉哼了一声,拔马便回。

沙弥生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军营,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亲信低声问道:“城主,真要降?”

沙弥生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森森:“降?我沙弥生在这巴尔赫经营了二十年,岂能拱手让人?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一千,硬拼是不行的。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亲信一愣:“城主的意思是……”

沙弥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外的军营,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日落黄昏,残阳如血。

巴尔赫城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沙弥生身着白袍,头戴缠头,身后跟着城中大小官吏、长老富商,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身后,是那一千守军,此刻也已放下刀枪,垂头而立。

邹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尘埃中的城主。

沙弥生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顺得几乎卑微:“下邦小臣沙弥生,不知天朝上将军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巴尔赫小城,世代仰慕华夏教化,今将军远来,小臣愿举城归附,永为藩属,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说罢,他连连叩头,额头磕在沙土地上,咚咚作响。

邹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问道:“你倒识相。”

沙弥生抬起头,满脸堆笑,眼中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惶恐:“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小臣岂敢不识相?只是……只是城中百姓无知,听闻大军到来,多有惊惧。小臣斗胆,恳请将军仁慈,入城之后,莫要……莫要伤害无辜百姓。”

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倒真有几分可怜相。

邹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爽朗:“你且放心!我华夏人最重承诺,说过的话便必然算数。既然归降,那便是华夏子民,本将自会善待。”

说罢,猛地一挥手,高声道:“兄弟们!入城!”

沙弥生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引路,口中连连道:“将军请!将军请!小臣已在府中备下薄宴,还请将军与诸位将军赏光!”

两万大军鱼贯入城。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有的探头张望,有的窃窃私语,更多的则是满脸堆笑,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物,争先恐后地往士兵手里塞。

“将军辛苦!吃点馕饼吧!”

“这是我们自家种的葡萄,可甜了!”

“喝碗羊奶吧,解解渴!”

那些百姓热情得近乎谄媚,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将手中的馕饼、葡萄、蜜枣、烤包子,一股脑地往领军卫士兵手里递。

士兵们连日赶路,早已饥肠辘辘,又见这些百姓如此热情,推辞不过,便接过来吃了。

有几个老兵本想去摸怀里的银针试毒,可见同伴们都已吃得香甜,又见那些送食物的都是些老人、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心中一软,便也放下戒心,大口吃了起来。

邹鲁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侧头对身旁的沙弥生道:“百姓们倒很热情嘛。”

沙弥生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将军威德远播,百姓们仰慕华夏,自然热情。”

邹鲁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四战之地,能不被屠城,已是万幸。他们自然开心。”

沙弥生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忙垂下头,干笑道:“将军说笑了……说笑了……”

邹鲁收回目光,淡淡说道:“你放心。我们来此,也是将巴尔赫当做家园建设。只要你真心归附,绝不会亏待与你。”

沙弥生连连点头,声音却有些发紧:“当然!当然真心!将军威仪,小臣心悦诚服,绝无二心!”

他嘴上说着,袖中的手却已攥得咯吱作响。

邹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未见,继续催马前行。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城主府。

这城主府建在城中最高的台地上,是一座典型的波斯风格建筑,四四方方,以黄砖砌成,四角有高塔,正中是一座穹顶大厅,穹顶上镶嵌着蓝绿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流光溢彩。

府门前的广场上,早已铺好了红毯,两侧站着两排侍女,手中捧着银壶、铜盘,见到邹鲁等人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沙弥生一路引着邹鲁进了大厅,请他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

邹鲁抬眼打量这大厅,但见厅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织金地毯,四壁挂着精美的壁毯,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铜制吊灯,上面插着数十支蜡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一张长案,烤全羊、手抓饭、烤包子应有尽有,还有那烤馕、烤肉串、酸奶、蜜饯……琳琅满目,摆满了整张桌子。

沙弥生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将军远道而来,小臣无以为敬,薄酒一杯,聊表寸心!请!”

邹鲁端起酒杯,淡淡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弥生的脸。

沙弥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招呼道:“诸位将军请!请!不必客气!”

领军卫的将领们连日奔波,此刻见满桌酒菜,哪里还忍得住?

一个个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沙弥生见时机已到,拍了拍手,笑道:“将军,小臣城中,有几个舞姬,颇通舞蹈,不如叫出来助助兴?”

邹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沙弥生大喜,连忙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丝竹之声响起。

大厅的门缓缓打开,三个女子,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段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头上戴着一顶缀满珍珠的小帽,眉心一点朱砂,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她身穿一件绛红色的丝质舞裙,裙摆极短,只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修长白皙的腿,脚踝上系着一串小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身后两个女子,也是一般打扮,只颜色不同,一穿碧绿,一穿鹅黄,都是难得的美人。

三人来到大厅中央,齐齐向邹鲁下拜。

随即,乐声陡然急促起来。

那红衣舞姬猛地一甩长发,双臂如蛇般扭动,腰肢一拧,裙摆飞扬,整个人便旋转起来。

她越转越快,裙摆便如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烛光中摇曳生姿。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的舞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乐声交织在一起,便似天籁。

绿衣舞姬和鹅黄舞姬则分立两侧,一个做抚琴状,一个做飞天状,身姿曼妙,仪态万方。

三人舞到酣处,红衣舞姬忽然一个后仰,整个人弯成一座拱桥,双手撑地,双脚朝天,那裙摆滑落下来,露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乐声在此刻陡然拔高,她猛地一个翻身,立起身来,双臂张开,便如一只展翅的凤凰。

“好!”

一个领军卫将领看得目眩神迷,拍手叫好。

另几个将领也纷纷鼓起掌来,醉意醺醺,满脸红光。

有一个胆大的,竟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上前去,伸手去拉那红衣舞姬的手,大笑道:“来来来!陪老子喝一杯!”

红衣舞姬也不拒绝,巧笑嫣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众将见状,更是起哄,纷纷上前,与那三个舞姬调笑起来。

一时间,大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绝,热闹非凡。

沙弥生见此情景,站起身来,躬了躬身,赔笑道:“将军恕罪,小臣内急,去去便回。”

邹鲁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将领身上。

沙弥生低着头,快步走出大厅。

出了门,他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传令下去,动手!”

亲信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

沙弥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该死的华夏人,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大厅内,邹鲁端着酒杯,看着手下将领们难得的放松,心中也稍稍松快了些。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大华到西域,从西域到河中,万里流亡,九死一生。

他自问上对得起君,下对得起民,数十年戎马倥偬,为大华出生入死,打下了半个西域。

可到头来呢?一杯毒酒,一道圣旨,便将他一生的功勋尽数抹去,逼得他远走异国,有家难回。

若非潘简若指点,他此刻还不知道在哪个荒漠里游荡。

好在……枯木逢春。

这座巴尔赫城,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地处要冲,进可攻退可守,正是一处理想的基业。

邹鲁他纵横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邹鲁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大厅中那些与舞姬调笑的将领们,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这些人,跟着他从大华一路走到这里,无怨无悔,不离不弃。有他们在,他邹鲁便不是孤家寡人。

邹鲁少见的露出一丝笑意,正要再倒一杯酒,忽然,似有所感。

不对劲!沙弥生出去已经有一阵了,怎么还不回来?

邹鲁心中一凛,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正要开口。

“杀啊——!”

门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大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乐声戛然而止。

便在这一瞬间,那三个正在与将领们调笑的舞姬,竟同时出手。

红衣舞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她身子一拧,如一条毒蛇般朝邹鲁扑来,匕首直刺邹鲁咽喉。

绿衣舞姬和鹅黄舞姬也同时发难,手中匕首分别刺向邹鲁左右。

变起仓促,快如闪电。

邹鲁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已来不及。

“将军小心!”

一声怒吼,黄芪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

他提起面前的桌子,狠狠砸向那红衣舞姬,女子身子一侧,桌子砸空,却也将她的去势阻了一阻。

便在这一阻的刹那,黄芪已挡在邹鲁身前。

“噗——!”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黄芪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红衣舞姬的匕首,正正刺入他的胸口,直没至柄。

“黄芪!”邹鲁目眦欲裂。

黄芪转过头,双目死死盯着邹鲁,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那双眼睛,满是遗憾、不甘,还有……深深的担忧。

“将……军……小……心……”

声音断断续续,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他的头便猛地垂了下去,身子轰然倒地。

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其他将领也已反应过来。

“狗娘养的!”

“杀了她们!”

“我艹你娘!”

怒吼声中,刀光闪动,那三个舞姬甚至来不及拔出匕首,便被乱刀砍成肉泥。

邹鲁跪在黄芪身边,伸手合上他兀自睁着的双眼,手却在止不住地发抖,全身都散发出暴烈的杀气。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大事不好!沙弥生那狗娘养的给兄弟们下毒!三千……三千兄弟都被毒死了!”

“什么?!”邹鲁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怎么会中毒?你们没有验毒吗?!”

那亲兵哭丧着脸,浑身哆嗦:“验……验了……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凄惶:“那些送食物的都是些孩子,咱们兄弟看他们可怜,又……又都喝了不少酒,就……就没多想……”

邹鲁听罢,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扶住身旁的柱子,看着地上黄芪冰冷的尸体,又想起城外那三千被毒死的兄弟,只觉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沙——弥——生!”

邹鲁咬牙切齿,声音嘶哑近吼:“传我将令!屠城!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得令!”

领军卫的将士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屠城令,一个个红了眼,便似出笼的猛虎,挥舞着刀枪,扑向城中每一个角落。

“杀!”

“为兄弟们报仇!”

“鸡犬不留!”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喊杀声,汇成一片,大火冲天而起,彻夜不灭。

这一日,人畜皆绝,阿姆尽赤。

天光破晓,晨雾之中,巴尔赫城已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间,黑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城中幸存的百姓,不过寥寥数百,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神空洞,便似行尸走肉。

城外,一万七千领军卫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三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地上,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神情,有期待,有喜悦,有对这座“新家”的无限憧憬。

可如今,他们都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邹鲁站在那三千尸体面前,手中捧着一坛酒。

晨风吹动他身上的绛红战袍,猎猎作响。

邹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微红。

他缓缓跪了下来,身后将士,齐齐跪倒。

邹鲁将酒坛高高举起,倾斜,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出,酹洒于地。

“兄弟们……”邹鲁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沉默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的错,这……不是家!”

只这一句,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邹鲁就那样跪着,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晨风吹过废墟,扬起一片尘土,迷了人眼。

不知过了多久,邹鲁缓缓站起身来,亲手接过一个火把,走到那三千兄弟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扔了下去。

火苗腾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吞没。

邹鲁站在烈火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神恢复如初,阴鸷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待大火熄灭,邹鲁转过身,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出发!塞拉赫斯!老子要活剐了沙弥生!”

“驾!”

马鞭在空中炸响,灰云驹如箭般窜出。

身后一万七千领军卫,铁骑如潮,踏着晨光,向西疾驰而去。

尘烟滚滚中,一个亲兵策马赶上,问道:“将军,咱们往哪走啊?”

邹鲁头也不回,冷冷道:“往前走。”

“哪是前啊?”

邹鲁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

“无牵无挂!往哪走,都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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