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临危执政
杨炯一愣,当即扫向四周,满场的贵族和赶来的军官们灰头土脸,有的袍子烧了半截,有的脸上还带着血,皆是愣在了原地。
他立刻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你们国王呢?去找他呀!”
声音刚落,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军从人群中挤出来,一头金发已见花白,一张脸饱经风霜,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威严十足。
正是近卫军团长,佩罗尼。
“陛下!”佩罗尼右手抚胸,微微一躬,嗓音低沉沙哑,“国王带领一千人赶去水牢,至今没有回来!我已派了三拨人去寻,都没有回信,据说是在佩斯城那边搜捕叛军!”
杨炯一愣,瞪眼大骂:“那你快领兵组织防御呀!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佩罗尼面皮一抽,嘴角嚅动了两下,一脸尴尬。
他咬了咬牙,右手攥住腰间剑柄,沉声道:“陛下!没有国王的命令,我无权调超过三千以上的兵卒!”
“那就去要令呀!”
“国王找不见!”
“你跟我在这儿绕圈子呢!”杨炯火冒三丈,指着佩罗尼鼻子骂,“敌人都打到门口了,你们自己不去守,等我去守吗?”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老伯爵乌亚克一步上前,此人六十来岁,身量不高,肩背却厚实得像一堵墙,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陛下!您已经同公主完婚,按照《匈牙利王位继承法》第三条,您和公主合法享有继承权!
再根据第五条,一旦遇到紧急情况,您有权指挥匈牙利一切军队,调配匈牙利一切资源!”
杨炯愣住,震惊地看着这挺身而出的老头:“你疯了?我是华夏人!”
佩罗尼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杨炯,一脸真诚:“陛下!如今国王下落不明,公主重伤,只有您有权力指挥调动军队!我等皆愿听您调遣!”
身后数千近卫军齐刷刷跪下,铁甲铿锵,齐声高呼:“愿听陛下调遣!”
声浪滚滚,震得教堂残存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杨炯低头看着佩罗尼,压低了声音:“你疯了?亚诺回来,你会死的知道吗?”
佩罗尼抬起头,嘴角微微抽动,一脸大义凛然:“陛下,如今兵临城下,若再不组织防务,国家都可能没了,还谈什么处罚?”
乌亚克上前一步,声音恳切:“陛下!此一切流程,皆符合《匈牙利王位继承法》,合规合法!到时候国王问责,我一人担当便是,还请陛下尽快组织防务,莫要误了战机!”
身后贵族纷纷上前,齐声大喊:“请陛下尽快下令!”
教堂外的广场上,市民们不知何时已聚了数千人,踮着脚往教堂里张望。
一个卖面包的老汉挤到前面,扯着嗓子喊:“皇帝陛下!您就领着我们干吧!奥地利人打过来,再不守城,咱们布达就完了!”
年轻铁匠举着锤子,声音粗犷:“陛下!我们都听您的!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抱着孩子的妇人哭道:“陛下!我男人在城防军里,您救救布达吧!”
喊声此起彼伏,从广场传到街巷,仿佛整个布达城都在呼喊。
杨炯看着这些灰头土脸却目光灼灼的面孔,心中长叹一声。
如今这局面,自己怕是躲不开了。
奥地利大军兵临城下,点名要自己给个说法,若这时候拍屁股走人,别说茜茜醒过来没法交代,自己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一念至此,杨炯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拉缰绳,沉声喝道:“听我命令!”
“铿锵”一声,数千士兵一齐起身,身体挺拔如松。
杨炯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近卫军两万,立刻上城墙准备接敌!剩下的一万,由佩罗尼亲自指挥,保护粮仓、钱库,维持城内治安!”
佩罗尼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
“一众官员,各司其职,维稳当先!救火的救火,安民的安民,不得慌乱!”
一众贵族官员齐声应是。
“乌亚克伯爵!”
“在!”老伯爵上前一步。
“你负责招募预备民兵,发放武器,协助城防!咱们万众一心,击退来敌,守卫布达!”
乌亚克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躬:“老臣领命!”
众人听见杨炯如此条理清晰的命令,心中大定。
早就听说杨炯文治武功天下无双,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能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迅速抓住主要矛盾,做出部署,这份领导力远非常人能有。
这还不算,杨炯将佩罗尼和乌亚克两个支持者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手段高明非常。
他们一个管理钱库粮仓,一个负责招募民兵,这不单单是投桃报李,更是给了他们一道护身符。
一旦亚诺归来,两人因功晋升,而这管理期间能安插多少亲信,就看他们自己有没有那个悟性了。
佩罗尼和乌亚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激动之色,随即带头呼喊:“击退来敌,守卫布达!”
周围百姓跟着欢呼:“击退来敌,守卫布达!”
呼声震天彻地,气势如虹。
杨炯不再停留,一震马缰,领兵直奔城北而去,身后两万近卫军如潮水般跟随,脚步声汇成一片闷雷,轰隆隆滚过布达的街巷。
城北城墙。
杨炯登上城头,手扶垛口,面北望去。
多瑙河在城墙下缓缓流过,浮冰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河对岸的平原上,三万奥地利士兵整齐列阵,黑压压铺满了整片旷野。
前排重甲步兵,人人身穿锁子甲,外罩铁片札甲,头戴铁盔,盔顶插着红色盔缨,手中长矛如林。
第二排是双手剑士,阔剑扛在肩上,剑身宽逾一掌,刃口在阳光下映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第三排是长弓手,每人背着一壶箭,弓身用紫杉木制成,弓弦紧绷。两翼各有一千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只露出马眼与骑手的双目,铁甲上红白红三色徽记清晰可见。
队列严整,鸦雀无声,三万人的阵型如一块巨大的铁砧,沉甸甸地压在多瑙河畔。
杨炯深吸一口气,声音荡开:“听说有人要找朕要个说法?”
这一声不大,却中气十足,顺着河风传遍两军阵前。
奥地利三万士兵目光齐齐瞪向城头,那股沉默的压迫感如山岳倾轧而下。
城头上一众匈牙利近卫军下意识攥紧了兵器,喉头滚动,手心冒汗。
杨炯却恍若未觉,背着手在城头踱了两步,嘴角挂着一丝淡笑,丝毫不受影响。
奥地利军阵从中分开,一匹黑色战马缓缓步出。
马上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穿一件深灰绒军装,领口高高立起,银线绣着双头鹰徽记。
一张脸饱经风霜,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横纹,眼窝凹陷,灰蓝色的眼珠沉静如水,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双手戴着白手套,死死攥住缰绳,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透出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
正是奥地利国王,弗朗茨。
弗朗茨一夹马腹,身后三十名亲兵紧随其后,策马向前,于城下三十丈处勒马。
他仰头看向城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杨炯:“你就是华夏皇帝?”
“是!”
“我是奥地利国王弗朗茨,今日领兵前来,要向你讨个说法!”弗朗茨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杨炯微微颔首:“请说!”
“我听说,我的儿子布雷希特被你斗杀于巷?这说法可真?”弗朗茨双手攥紧缰绳,灰蓝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杨炯,目光如刀。
杨炯一脸坦然,如实道:“你儿子确实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
弗朗茨听到这个消息,身体剧烈一颤,肩膀猛地绷紧,握缰的双手抖得缰绳哗哗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声音苍老而低沉:“喜欢女人,你可直说,我儿一定会给,没必要杀人灭口吧!你是皇帝,这样做有失身份,很不体面!”
“国王阁下,你是耳朵有问题吗?”杨炯皱眉,“我说——你儿子不是我杀的!”
“可全布达都在传,是你为情斗杀了我的儿子,我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你说不是你杀的,可有证据?”弗朗茨目光灼灼,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
杨炯不耐烦地一摆手,直白道:“死在我手里的皇帝、贵族不计其数,杀一个布雷希特,我说得难听些,不值一提!你若认定是我,我也没意见!”
“如此说来,你认下了?”弗朗茨咬牙切齿。
杨炯冷笑:“国王阁下,既然想开战,便不必多说了,请回吧!”
弗朗茨盯着杨炯,目光闪烁,凭借多年的识人经验,以及有关杨炯的情报,他还真有些疑惑了。
情报上说是杨炯情杀了布雷希特,可杨炯的身份,真没必要遮掩。他抢卡斯蒂利亚公主的时候,丝毫不顾及阿拉贡的脸面,甚至公开要求教廷废除婚约。据说后来还当着法兰西王子弗朗索瓦的面强抢其未婚妻,最后依旧是放走了弗朗索瓦。
种种过往表明,他没理由杀自己儿子呀!
自己的儿子虽然好女色,却不执着一个女人,而且性格上善于交际,知道进退,如果遇到杨炯这般厉害人物,应该早就求饶了才对,不可能惹怒杨炯杀他。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一念至此,弗朗茨深吸一口气,沉声问:“皇帝陛下!我能带走我的儿子吗?”
“可以!”杨炯倒是没有拿人家儿子尸体做文章的想法,直接摆手吩咐,“将奥地利王子的遗体送还给国王阁下!”
弗朗茨一愣,完全没想到杨炯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要知道,他已经做好被杨炯勒索、嘲讽、威胁的准备,可如今杨炯如此表现,他坚信的那个结果,瞬间动摇了起来。
城门缓缓打开,十人小队护送着一具华丽木棺,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送到了弗朗茨面前。
弗朗茨翻身下马,脚一沾地,膝盖一软,险些摔倒,被身旁亲兵一把扶住。
他推开亲兵的手,踉跄着来到木棺前,双手按住棺盖,十根手指死死抠住木头边缘。
弗朗茨颤抖着手,缓缓推开棺盖。
布雷希特躺在棺中,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嘴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黑血。他穿着一身华丽紫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青黑,手背上青筋暴突,棺中铺着红白红三色锦缎,衬得那脸愈发苍白。
弗朗茨伸出手,轻轻抚过儿子的面颊,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手猛地一缩,又慢慢伸回去,将布雷希特额前几缕乱发拢到耳后。
他的下巴抖得厉害,胡须一颤一颤,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没落下来。
身后三万士兵鸦雀无声,唯有河风呜呜地吹过。
不知过了多久,弗朗茨终于缓缓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右手轻轻一摆。
身后亲兵立刻上前,将木棺合上,盖上奥地利国旗,扛上了肩。
弗朗茨抬起头,声音沙哑:“请问!现在匈牙利的国王是谁?”
“亚诺·阿尔帕德!”杨炯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犹豫。
弗朗茨一愣,皱眉:“那你是……?”
这一问还真把杨炯问住了。
弗朗茨明显是在问现在匈牙利谁做主、杨炯同匈牙利是什么关系。
身旁一伯爵见杨炯沉默,立刻上前大喊:“此乃我匈牙利联合执政,公主亲夫!”
“所以……匈牙利是倒向华夏了?”弗朗茨瞳孔一缩。
杨炯长叹一声,如今事已至此,再怎么躲也躲不过去了,当即便道:“华夏匈牙利一体,永结盟好!”
“好!”弗朗茨翻身上马,冷笑一声,“那我便……”
话说了一半,身后亲兵急匆匆冲上前来,凑到弗朗茨马前,低声禀告:“陛下!出大事了!”
弗朗茨皱眉,沉声问:“什么事?慢慢说!”
那亲兵气喘吁吁,急道:“陛下,咱们走后,八千大辽军队在辽皇耶律倍的带领下攻入维也纳,将维也纳烧成白地,兵卒市民总计死伤近八万,圣斯蒂芬大教堂被洗劫一空,唯有皇城幸免!”
“什么?!”弗朗茨低吼一声,“情报可真?”
“千真万确!”亲兵都快急哭了,“陛下!那八千大辽军队来去如风,向西机动,咱们快回去吧!不然真叫他们给跑了!”
弗朗茨听了这消息,一口气憋在胸口,脑中混乱一片。
他兴兵前来,目的是要给匈牙利一个教训,可如今都城维也纳被焚毁,奥地利完全成了一个笑话。
最初他还看不明白,如今结合众多情报,他终于看出端倪。
原来杨炯杀死自己儿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杀,而是为了吸引自己领兵前来,如此一来,维也纳空虚,便可趁机突袭!
现如今,欧洲之盾被踏碎,必然震动整个欧洲大陆,这分明是拿奥地利立威!
经此一战,谁都知道了华夏的厉害,匈牙利同华夏结盟便也就没人敢惹,如此便营造出了稳定的外部环境。
想明白了这些,弗朗茨扫向城头,看着只有万人士兵防卫,可仔细一看,其中分明夹杂着东方面孔,数量至少数千人。
弗朗茨心下一突,暗道:好毒的计策!
能从中亚无声无息地调来数千兵,就说明后勤路线畅通,能调来数千就能调来数万。自己若动手攻城,必然会陷入僵持,那后方罗斯配合出兵,奥地利亡国在即!
杨炯杀了自己儿子,烧了王都维也纳还不够!竟然还要吞并奥地利!
好深的心思,好毒的计策!
弗朗茨眼眸中闪现深深的忌惮,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
他攥紧缰绳,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华夏皇帝,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一勒马头,沉声喝道:“全军撤退!”
三万大军令行禁止,后队改前队,向北有序后撤。甲叶相撞、马蹄踏地、士卒步伐沉闷,渐渐远去。
城头上,近卫军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退了!退了!”
“奥地利人撤了!”
“布达保住了!”
士兵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有人把头盔扔到天上,有人抱着同伴又蹦又跳,有人趴在垛口上朝远处吐唾沫,一片欢腾。
杨炯凝眸看向那三万大军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兴兵至此……只为拿回遗体?”
话音刚落,佩罗尼急匆匆冲上城头,甲裙绊了一下石阶,差点摔倒在杨炯身前。
他一把抓住杨炯的手臂,脸色惨白,低声禀告:“陛下!国王中箭负伤,箭上有毒,昏迷不醒!”
“什么?!”杨炯瞳孔一缩,一把抓住佩罗尼胳膊,“快!快带我去见亚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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