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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0章 离家出走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16日送出的2个大神认证,本章八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1/2)>

除夕将至,长安彻底变了。

若是十年前有人站在朱雀大街上说这话,旁人定要啐他一口,长安城千百年都是这般模样,能变到哪里去?

可如今再站在这条宽阔的御街上,望着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的彩楼欢门,望着往来如梭的驼队、商船、学子和番使,便是最顽固的老长安人,也得咂咂嘴,由衷叹上一声:变了,真真是变了!

且不说别的,单是今年入冬后从各处码头运来的年货,便多得叫人眼花缭乱。

往年市面上能见着的,不过是北地的枣栗、南方的柑橘、西域的葡萄干,翻来覆去就那些花样。

可如今海陆联运的大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岭南的荔枝被裹在冰里,腊月里还能吃到鲜果;倭国的干贝、高丽的松茸、南洋的胡椒、波斯的蜜枣,堆在码头上像一座座小山。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

胡商们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跟本地掌柜讨价还价,手势打得比划拳还热闹。

有个大食商人扯着嗓子喊:“朋友!朋友!你的胡椒,我的胡椒,不一样的嘛!”

对面香料铺的掌柜翻了个白眼:“怎么不一样?不都是树上结的?”

大食商人急得直拍柜台:“我的,树上摘的!你的,地里挖的!”

满堂哄笑。

登科巷的客栈住了个赴考举子,从江南来,头一回见识长安繁华,不禁嘀咕:“这……这便是华夏第一富贵地?”

旁边扫地老翁头也不抬:“后生,这才哪到哪。等正月里看灯,你再说这话不迟。”

街上行人脸上都挂着笑,日子好过不好过,看脸便知。

米价稳了,布价降了,市面上多了百样货物,百姓手里便多了几文闲钱。几文钱能做什么?买两盏新出的琉璃灯笼挂在门前,讨个吉利;称半斤蜜饯给娃儿解馋;再穷些的,也要买张红纸回家剪个福字。

年是给所有人过的,不管你腰缠万贯还是囊中羞涩。

再说那城东天圣别院外,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送礼的车队络绎不绝,有从宫里来的内侍,有各部衙门的差官,有外省进京的大员,还有专程从海外赶回来的藩国使节。

礼品箱子大的抬着两人高,小的单手能拎,黑木的、红漆的、描金的、镶贝的,堆在门前空地上,几乎没处下脚。

阿四站在院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挥着,指挥若定。

“那个……那个穿蓝袍子的!对,就是你……那是倭国送来的珊瑚,你给我轻着点!那可是少夫人送来给太上皇的!”

“还有那边,高丽人参!盒子上的封条不许撕!原样入库,等淑仪娘娘回来亲自查验!”

“哎哎哎——!那箱子北庭黄龙玉呢?谁让你搁地上的?底下垫毡子!垫毡子!你怎么不把你家祖宗牌位搁地上?”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宫里出来的内侍们被他吆喝得服服帖帖,手脚麻利地将礼品分门别类,一一入库。

阿四看了一圈,见少夫人们的礼物都卸得差不多了,便转身从身后马车中取出三个黑木盒子,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那盒子不大,两尺见方,三尺来长,可阿四抱着它们,脚步却比抱着金山还小心。

他刚要迈过门槛,忽觉一阵风从身侧刮过,紧接着便是三道矮小的影子,嗖嗖嗖地从身边蹿了过去。

阿四一个踉跄,差点被带倒,怀里盒子晃了晃,吓得他魂飞魄散,忙侧身护住。

等站稳了,刚要张口骂,定睛一看,三个小殿下站成一排,正仰头看他。

为首的是斑奴,胖乎乎的圆脸上带着几分心虚,一只手还拽着小赤虬的袖子。

小赤虬站在中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脸上沾着灰,发髻散了一半,一根红头绳歪歪挂着。

最边上的是升卿,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糕点渣。

“四叔叔,对不起!”斑奴率先开口,拉着弟妹弯腰行礼,礼数周全,小大人似的。

阿四吓了一跳,抱着盒子想扶又蹲不下去,只能侧着身子,两只胳膊往前伸了伸,又缩回去,那模样滑稽极了:“哎哟哟!您三个小祖宗是要我命呀!可不敢可不敢!快起来快起来!”

小赤虬和升卿看他这副窘态,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门内便传来一声冷哼。

“笑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凉意,吓得小赤虬和升卿立刻闭嘴,腰比旗杆挺得还直。

小鱼儿从门内走出来,一身月白暗花缎袄裙,外罩一件银灰鼠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

她扫了三人一眼,目光淡淡,却让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见过四叔叔了吗?”

小赤虬和升卿立刻收起笑容,规规矩矩弯腰躬身,齐声道:“见过四叔叔!”

阿四赶忙要开口:“哎哟,公主,使不得……”

小鱼儿摆摆手,止住他下面的话:“叫你你就是受着。小孩子现在不管,长大还了得?”

阿四见三小只被训得抬不起头,连忙笑着打圆场:“公主,这不是陛下从中亚运回的礼物到了嘛,我便亲自来送了。三位小殿下来的真是时候呢!”

三小只听到“礼物”二字,六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小赤虬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拉住阿四的胳膊,仰着脸,眼睛里快冒出光来:“我爹给我送的礼物吗?”

升卿不甘示弱,蹿到另一边,拽着阿四另一只胳膊,踮着脚去够他怀里的盒子:“有我的嘛?有我的嘛?”

唯独斑奴站在原地,胖乎乎的小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悄悄蜷了蜷。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黑木盒子上,又飞快地移开,装作去看院墙上的藤蔓。

他抿了抿嘴,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模样。

只是那两只脚,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步,又缩了回去,瞥了一眼兴奋的弟弟妹妹,轻轻清了清嗓子,做出大哥的稳重模样。

阿四何等眼力?他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少年,什么没见过?一个小娃娃的心思,在他眼里跟玻璃似的透亮。

他当即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对着三人笑道:“都有都有!陛下可都记着你们呢!这三个礼物,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新年礼物!”

三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阿四将盒子放在院中石桌上,先打开最上面那个。

一方掌心大小的镇纸躺在里面,黑白缠丝纹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一只老虎,圆头圆脑,胖墩墩的身子,四条短腿,尾巴翘着,嘴巴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

那老虎雕得憨态可掬,分明是杨炯亲自雕的Q版卡通形象。

斑奴凑近了看,越看越喜欢,他伸手将镇纸捧在掌心,翻过镇纸,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他认识的字不多,歪着头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便抬头看向母亲,目光里带着恳求。

小鱼儿笑着接过,低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低声骂了句:“没个正经!”

“娘!我爹给我写的是啥?”斑奴急了,踮着脚去够。

小鱼儿看着儿子那双期待的眼睛,无奈地摇摇头,念道:“

那些混蛋打不过我还不投降!

我正在狠狠踹他们屁股,回家聊。

哦对了,好好吃饭,老子爱你。

就这样。”

斑奴听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重新接过镇纸,捧在手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底部那行字。

他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按照母亲念的,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认得对的,便微微点头,认不得的,便多看两眼,记在脑子里。

斑奴没有笑出声,也没有蹦跳,只是把镇纸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又拿到眼前看,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小赤虬凑过来,脑袋伸到镇纸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憨老虎。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指尖快碰到时又缩回去,咬着嘴唇,目光黏在那黑白缠丝的纹理上,满是喜欢。

阿四连忙打开第二个盒子。

一面巴掌大的镀银玻璃镜躺在里面,边缘錾刻着细密的缠枝花纹,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小赤虬凑过来的那张小脸。

她接过来,翻了翻,背面刻着八个字。

小赤虬只看了一眼,便抬头看向李渔。

李渔接过镜子,指着那八个字,缓缓念道:“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出自《庄子》,你爹是希望你像镜子一样,物至则应,物去不留,心常静则不损。”

小赤虬眨了眨眼,看看镜子,又看看小鱼儿,最后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不懂!”

“长大便懂了。”小鱼儿将镜子还给她。

小赤虬将镜子抱在怀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斑奴手中那只老虎,明显是更喜欢那个。

“我呢!我爹给我什么了?”升卿急得直蹦高。

阿四打开最下面的长盒。

一柄短刀躺在匣中,刀鞘古朴无华,乌沉沉的,只在鞘口錾了一道素纹。

阿四将刀抽出半截,刀身上花纹如玫瑰绽放,层层叠叠,在光下流转着异样的华彩。

他将刀递到升卿手中,道:“殿下,这是陛下亲手用异域钢铸造的‘明心’刀,上刻‘德高可镇鬼,心善能通神’,据说花了一个多月才锻造好呢!”

升卿接过刀,缓缓抽出,对着空气劈了一下,飒的一声,刀风凛冽。他又劈了一下,两只脚不自觉站成马步,小脸绷着,活脱脱一个小将军。

小鱼儿见礼物都分完了,便笑着招呼三人回屋。

可她转身时,余光瞥见小赤虬低着头,死死攥着那面镜子的边缘,肩膀一抖一抖的。

“吧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在镜面上。

小鱼儿心下一疼,忙蹲下身,将小赤虬揽进怀里,柔声道:“怎么了?你爹万里之外都想着你,你还不开心?不喜欢这礼物呀?”

小赤虬将头埋在小鱼儿肩窝里,闷声道:“娘!我爹不喜欢我!呜呜呜……”

“瞎说!”小鱼儿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你爹不喜欢你还给你送礼物呀?这镜子多好?全华夏都没这么清晰的镜子了!”

“不好不好!”小赤虬哭出了声,眼泪鼻涕蹭了小鱼儿一肩膀,“爹给他们的礼物都是自己做的,花心思的,给我的不是!他不是给我一个人做的!”

小鱼儿一愣,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看看斑奴怀里的老虎,看看升卿手中的刀,再看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赤虬,心里一个头两个大:这死丫头!怎么跟她亲娘一样磨人呀!又是聪明,又是心细,简直是个小魔女来的。

“好好好,你不喜欢,那我教你写信给你爹,喜欢什么跟他要什么,好不好?”小鱼儿耐着性子哄。

小赤虬哭得更大声了:“不要!迟来的喜欢,比草还轻贱!”

小鱼儿哭笑不得,捏了捏她哭得通红的小脸:“你个死丫头跟谁学的这些混账话?那你想怎么办?让你娘去中亚打你爹吗?”

小赤虬不说话,只是哇哇地哭。

升卿见姐姐这么伤心,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攥紧手里的刀,咬了咬牙,走上前,将刀举过头顶:“姐姐!我的‘明心’给你,你别哭啦!”

小赤虬从小鱼儿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了他一眼:“我不要!娘答应给我细柳剑了,谁稀罕你的破刀?”

这般说着,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斑奴怀里那只黑白缠丝的老虎镇纸。

只看了一眼,她便转过头,将脸埋回小鱼儿怀里,哭得更凶。

斑奴愣住,低头看看镇纸,又看看妹妹颤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看向小鱼儿,目光无辜,像是在问:娘,怎么办?

小鱼儿一时也犯了难。

若说不给吧,让外人听了,还以为她这个做姨母的偏心,故意欺负师师的孩子。

可若是给了,她又心疼自己儿子。

斑奴从小就听话,谁见了都喜欢,而且从小便特别懂事,不跟弟弟妹妹争抢,每次闯祸还顶在最前,挨最多的打。

小鱼儿自己从小不受母亲疼爱,那种委屈她太清楚了。她有时深夜偷偷掉眼泪,后悔怎么自己孩子就是长子了,还这般懂事。

斑奴看着母亲为难的神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攥紧了镇纸,只犹豫了一瞬,便走上前,将镇纸轻轻放在小赤虬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别哭了!这个给你!”

小赤虬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小声问:“真的?”

“真的!我喜欢镜子,你把镜子给我吧!”斑奴从她手里拿过那面镜子,翻到背面,看着那八个字,装作一脸开心的模样。

小赤虬抱着老虎镇纸,抽了抽鼻子,破涕为笑:“谢谢大哥!咱俩天下第一好!”

小鱼儿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拍拍小赤虬的屁股,笑道:“好啦!快吃午饭了,可别耽误了下午的课,不然你们又该挨打了!”

小赤虬和升卿欢呼一声,抱着各自的礼物往屋里跑,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斑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面镜子。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好像真的特别喜欢。

小鱼儿转身,看着儿子那努力挺直的脊背、肉嘟嘟的侧脸,蹲下身,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斑奴吓了一跳,随即害羞地笑了:“娘!我都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嘿!三岁便不让娘抱了?若是长大娶媳妇了,还不得将娘扫地出门呀?”小鱼儿笑着捏他胖乎乎的脸蛋。

“啥是娶媳妇?”

“呃……就是跟一个你喜欢的女孩一起生活,就是我跟你爹一样。”

“哦!那我不娶媳妇!”

“为啥?”

“女孩太麻烦,动不动就哭!”斑奴一脸认真。

小鱼儿一愣,随即噗嗤一笑。

她凑到儿子耳边,小声道:“好儿子!娘知道你不想给妹妹那礼物,你是懂事才让给她的,娘知道。你叶姨娘就快回家了,她一定带了很多礼物给你,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斑奴听到“叶姨娘”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扭过头来看她:“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斑奴从她怀里挣下来,小脸总算有了真正的笑意:“娘!叶姨娘为啥对我这么好?”

小鱼儿神秘兮兮地挑眉:“等你见了她你就明白了!你呀,比你那些弟弟妹妹都幸福!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两个娘呀!”小鱼儿一本正经,“你要记住,等见了叶姨娘要叫娘,不能叫叶姨娘,知道吗?她就是你另一个亲娘!”

“嗯!”斑奴重重点头。

小鱼儿走上前,吧唧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斑奴嫌弃地闪躲,用袖子猛擦脸:“娘~~~!”

“敢嫌弃你娘!”小鱼儿哈哈大笑,又凑上去。

“娘!我吃坏肚子了!要去茅房!”斑奴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小鱼儿笑得直不起腰:“快去快回!娘等你吃饭!”

“好勒!”斑奴摆摆手,朝着院子深处跑去。

他跑得很快,一直跑过月洞门,拐过影壁,跑到没人的地方,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斑奴走到院墙根下,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脸上的笑容褪去,眼眶红红的,委屈地想哭。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翻到背面。

那八个字他认不全,但他记得母亲方才念的:“用心若镜,不将不迎。”

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嘴唇只是翕动,没了声。

斑奴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爹若是在,绝不会这样的。”斑奴小声嘀咕。

这话一出,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知哭了多久,斑奴用力擦了擦,抬头看着院子深处。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应该是给府上送东西来的。车夫从车上跳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朝茅房方向去了。

马车的后厢敞着,里面堆着几十个空箱子。

斑奴盯着那辆马车,看了很久,咬了咬牙:“我要去找爹爹。”

说干就干,斑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

他蹑手蹑脚地跑到马车旁,踮着脚往车厢里看了看,然后搬开一个箱子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箱子里很黑,很闷,有股草药的味道。

他蜷着身子,将镜子揣进怀里,抱紧膝盖,闭上眼睛。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车夫回来,吆喝了一声,一挥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

斑奴抱紧膝盖,一声不吭。

他竖起耳朵,听见外面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这才悄悄将箱盖顶开一条缝,往外看。

长安大街,满眼的红灯笼、红对联,和红彤彤的笑脸。

商铺门口挂着一串串风铃和彩绸,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葫芦和风车。

胡商、番使、举子、和尚、道士、卖艺的、算卦的、耍猴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斑奴看准一个空当,趁马车转弯减速,掀开箱盖跳了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便往人群里跑。跑了几步,回头看见马车已经走远了,才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歇了好一会儿,斑奴直起身,四下张望。

这里是西市,面前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肤色各异的异族商人来来往往,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斑奴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找商队,去中亚。”

他想起张先生说的,阿拉伯商人走南闯北,东西方都去,找他们准没错。

斑奴打定主意,小跑着混入人流。

西市到处都是新奇的东西。

波斯商人铺展巨毯,其上纹样宛然庭园;天竺僧侣身侧立着大象,象鼻悬一串铜铃,随步轻响。

高丽商人摊开人参,粗壮如萝卜;倭国使者手捧漆匣,正躬身与长安客商交谈。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最后在一个茶庄门口停下脚步。

茶庄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戴白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正拍着柜台,面红耳赤:“朋友!你的良心的坏了!咱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怎么能突然涨价的呢?”

掌柜也是一脸无奈,摊着手:“沙巴里呀!不是我唯利是图,实在是现在就不是产茶季!我卖你普洱你不要,非要那洞庭碧螺春,现在漕运费这么贵,可不就得这个价嘛!”

“你胡说!现在海航联运这么发达,怎么会比以前还贵呢?”

“这是长安呀!居长安大不易,我不要房租吗?这些伙计不要吃饭吗?沙巴里,这已经是我能给你最大的让步了,你去别人那问问,有我这价格吗?”

沙巴里一时沉默,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焦躁不安。

掌柜叹了口气,给他出主意:“你要不去中央银行贷点款?或者去当铺抵押点什么,凑一凑资金嘛。”

“那你怎么不让我打个白条?”

“小本生意呀,你跑了我找谁去?”

沙巴里瞪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老周!你良心的没有!没有!我们不是朋友!不是!”

他气鼓鼓地走出茶庄,牵起拴在门口的骆驼,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斑奴躲在墙根后,听了个大概,看明白了七八分,知道这胡商是没钱,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当即,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沙巴里走得很快,嘴里骂骂咧咧,牵着骆驼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斑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瞅准一个空隙,凑上前,同他并排走着,仰头笑道:“沙巴里!你缺钱吗?”

沙巴里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圆脸大眼,穿得倒是富贵。

他皱了皱眉,挥挥手:“小屁孩!一边玩儿去!”

“我有钱可以给你!”斑奴挺起小胸脯。

沙巴里瞪起眼,以为这小孩在耍自己,张口便要骂人。

斑奴立刻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在沙巴里眼前晃了晃。

沙巴里的眼睛猛地一亮,青玉猛虎佩,通体碧透,雕工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伸手就要去拿。

斑奴赶忙收回,将玉佩攥在手心:“我还没说条件呢!”

“什么条件?”沙巴里下意识问,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玉佩。

“玉佩给你,你带我去中亚伊……伊……”

“伊斯法罕?”沙巴里接话。

“对对对!就是伊斯法罕!”斑奴眼前一亮,“你知道伊斯法罕?”

“你去伊斯法罕干什么?”

“找我爹!”

“你爹?”沙巴里疑惑,“你爹是商人?”

“不是,我爹是个兵,我想他了!”斑奴一脸认真。

沙巴里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着这小孩。

衣着云锦苏绣,一看就是长安有钱人家的孩子。那块玉佩质地清透,雕工出自大师之手,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如今自己万里迢迢来做生意,可带着的货物和钱不足以换茶叶回去。若是得了这玉佩,大可直接去当铺当了,换中央银行的票据回中亚,还换什么茶叶?

而且这小孩明显是不通世事,不知道这玉佩价值几何。等他父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跑了,他们上哪里找去?

一念至此,沙巴里堆出一脸笑,弯下腰,温和地说:“好!你将玉佩给我,我去换了茶叶,咱们马上就出发。”

斑奴一听他答应,喜出望外。

但他想起叶先生教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便道:“我帮你看着骆驼,你去吧!”

沙巴里心中暗笑,这小子看着也就三岁,没想到还有防备心,不过到底还是三岁。

他拍着胸脯,一脸真诚地保证:“你放心!我沙巴里做生意最讲信用!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接过玉佩,转身朝茶庄走去。

斑奴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不怕!听说小姨很小就一个人走数千里去找爹爹了,她能我也能!爹爹一定想我了,他最爱我的,镇纸上写的。

这般说着,他转头看骆驼,戳了戳那骆驼的鼻子:“你说对不对?”

骆驼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口水。

斑奴愣住,抹了一把脸,跟那骆驼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斑奴的脚站麻了,肚子也咕咕叫。

他往茶庄方向看了好几次,一直不见沙巴里出来。

斑奴皱起眉头,将骆驼拴在门口,自己走进茶庄。

“伙计,沙巴里呢?”

伙计正擦着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沙巴里呀?他跟掌柜大吵了一架,从后门走了。”

斑奴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转身冲向屋外,跑到街上,左右张望。

人潮依旧,喧闹依旧。

可哪里还有沙巴里的影子?连那骆驼也不见了!

斑奴跑到街角,踮着脚看,只看见远远的一个背影骑着骆驼,那头白巾在人群里晃了晃,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你骗人!”斑奴急得跺脚,拔腿就追,“你是坏蛋!”

他跑过三条巷子,穿过两条街,路上撞翻了两个菜摊,被卖糖葫芦的老头骂了一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那白头巾早就没了影。

斑奴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委屈瞬间笼罩全身。

“你骗银!银怎么这么坏!呜呜呜!那是叶姨娘给我的生辰礼!呜呜呜!你没有心!坏银!”

他哭得很大声,伤心极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开;有人想上前问,又觉得不便,犹豫着也走了。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家伙,谁欺负你了?”声音温柔,比冬天的暖阳还温暖。

斑奴抹着眼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袄,下身青色百褶裙,发髻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首饰。

她的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不正是自己娘亲吗?

斑奴的眼泪像决了堤,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他扑上前,一把抱住她,哭喊:“娘!那人把叶姨娘给我生辰礼骗走了!呜呜呜……”

女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抬眼望向斑奴来的方向,原本柔和的眼底悄然凝起锋芒。

风定,四野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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