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我们去哪?”
温祖承扶着眼睛,擦亮玻璃看着窗外夜景。“保密的,你只管开车就好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前面的路就是直行还是转弯?该变道了。”
“左转。”温祖承说。同时后面的车狠狠地摁响喇叭,粗劣的鸣笛声直彻云霄,二人不约而同地瑟缩。
“也许我该学学开车的。”
“你想学就去呗。”晏清仍看着路。她并不知道温祖承父母车祸的事。
“不过,温老师可以学学开别的车。”
“什么车?”温祖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当我没说。”
在温祖承并不很及时的指挥下,她们错过了两个转弯,在川流不息的情人节夜晚与月亮一起兜圈子。晏清逐渐认出了她们渐渐逼近的目的地。
“是去澜大吧?”
“嗯。”温祖承说。
“好嘞。”终于得到准信儿的晏清突然一踩油门,两旁树木飞速向后剥去。温祖承手抓着坐垫,对于要不要学开车这件事进行了三思。
澜大是温祖承的母校,可她并没有什么母校情怀。大学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吃饭、睡觉、偶尔还需要早八起床记考勤的地方。朋友没有一个,老师全给忘了。在哪里都差不多。
这话激起了晏清的不满。“您说的好像很容易。郁山高考前500才有机会进澜大吧。温老师一看就是那种不用玩命学习,也能考的很好的人。”
“这话对了一半。”温祖承说,“那时成绩还不错,但免不了熬夜学习。”
“为什么?”
“数学。”
带晏清来澜大,主要是为了逛澜大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夜市。
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情人节的主题也从巧克力与鲜花,变成了红包、礼物、朋友圈配图。
可是澜大的情人节夜市从未改变过。在早春的连翘花丛前,学生门三五成群摆营布阵。花开年年似,岁岁不同人,不变的是青涩面庞、宏伟理想。
来往大多数是澜大学生,情侣们两两依偎,单身狗们成群结伙。偶尔也穿插着住在教师公寓的老师,带着爱人和孩子逛夜市,可谓是老少皆宜、民生福祥。
年轻的生意人每年花样迭出,有的自己画横幅贴在地上,有着用平板滚动播放宣传语,模样幼稚。可是当有一大群人凑在一起幼稚,不就变成了天大的乐趣。
这是澜城最高学府该有的生机。
晏清站在夜市门口,为眼前的景象叹服:“天呐……我们学校可没有这个——诶温老师你看那边的气球!”
温祖承上学时满心困惑,怎么会有人在大学校园里给成年人卖气球?几个老师的小孩儿不够卖家回本吧。
她一边付账,一边解惑了。
气球是发光的,里面有一串小灯泡,在夜里闪耀,八百米外都能看见。温祖承不知道这气球叫什么,只想心里讲“那个发光的球”。
不愧为愚人节特辑,这个气球的绳底部分出两个手环,晏清分别套在了温祖承和自己的手腕上。
二人并肩而行,一只发光的球飘在二人中间,画面很……美好。
不时有行人往这边看,晏清全部得意地看回去。没有比这更直接的宣示主权的方式了。
“温老师,一会儿不会有人认出你来吧?”
温祖承说:“不可能。我上学时像个透明人,不可能被认出来。怎么了?”
“好多人都在看我们呢。”
“……”
不用晏清提醒,温祖承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视线。起初还有些不适,怕太过高调,不过她接连看见了几对小姑娘、还有一对儿男生,便逐渐放松下来。
和年轻人待在一起似乎会有奇效,温祖承好像体会到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感觉,哪怕她正当年纪时忙着愤世嫉俗,从来没好好享受过青春。
侧头看向晏清,月亮悬挂她头顶,向某根发丝和星星摩擦出了光。
还是说,遇见了对的人,风华正茂的岁月便到来了。
晏清指着前面一个卖迷你油画的摊位:“温老师,这个适合你诶。”
“二手物品盲袋九块九一袋?现在的年轻人也太会做买卖了。”
温祖承站在原地不动,手腕上的气球绳结便把晏清拽回来。停在一个摊位前。
“永生花?”
摊主笑起来:“对啊,自己做的。”
温祖承蹲下来,拿起面前一个透明罐子。“似乎和市面上买的有所不同。这个荆棘的设计,是您想出来的吗?”
罐中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花被绿色和棕色的荆棘层层包裹,有一道刺更是从花瓣里穿过,向死而生的惊艳。
“是,敢往荆棘丛里探玫瑰,才能收获爱情。”
温祖承定睛一看,发现摊主的年岁至少在四十岁上下,肯定不是学生了。
摊主又说:“你在这里摆摊几年,每次同学们都只买那边那种整个儿的花——”他指着右边一些批量产的盒装永生花,做成摆件或者钥匙扣。
“人们看到这朵荆棘刺穿的花,都觉得不吉利,您是第一个对他感兴趣的顾客。这朵荆棘花啊,我送给你了,祝愿你和旁边这位小姑娘,百年好合!”
被这样直白的点破,温祖承脸颊微微发烫,站起身说:
“那,谢谢您了。”
“或许等再过几年,学生们毕业后再重返校园集市,就会懂得这朵花的美了。”
晏清在一旁踱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成扇形。她对正走过来的温祖承说:“贺知舟刚刚说家里突然漏水了,要你马上回去。”
温祖承怀里抱花,拼命忍着笑,只露出一个抽动的嘴角。“好啊,我们回去吧。”
回到十六台的家里,晏清第一个窜进院子,天色太暗,她没看清左右院内被翻开的泥土,只顾着查看屋内的情况。
“这哪里漏水了?贺知舟呢?”
听见贺知舟的声音:“让你去看隔壁,你温大作家那儿。”
晏清听后更急,健步一飞从梨树下越过。温祖承心里忐忑,抬头望着门廊上晏清的背影。暖黄色的光晕将她包裹起来,夜色隔绝在外。忽然觉得这一幕好美,美得值得入画。
看着晏清推开房门,消失在门后,才慢步追上去。
屋子里原本单调裸露的白墙被鲜艳色彩盖住,一幅画接一幅画,连成教堂的花窗。
晏清惊叹着:“这些都是您画的?”
温祖承牵起她的手,将她引到靠窗的第一幅画下面。“记得这是在哪里吗?”
“江上游船。”晏清说,“那天你非要抢那只纸船。”
画中连天江水波澜滚滚,只有一处是静的,那便是浪涛之间的一只小白船。船上立着两个人的身影,互相交叠,难分彼此,她们落在水中的倒影比落日斜晖还有长,比浪拍天际后卷起的漩涡还要深。
“因为我一直是和你站在一起的。”温祖承说。
“再看这幅。”
一辆红色的公交车在绿树间穿梭,一列数字在林叶间发着荧光。
“113加起来就是5。”
晏清抬手抚摸画布,干涸的颜料的肌理感触摸起来像树干一样真实、一样粗壮。“哈......我不过随口一说。那么小的事,也值得画吗?”
为什么不值得?
温祖承指向书桌正上方挂着的那一幅。“这是我最喜欢的。”
画作很细致,笔锋上下走向,每一滴色彩都像雨,从淡灰色的天空淋下半空烟雨。柳暗涨起绿雾,石桥湿润如泥,两岸低矮平房渐次遁入云烟。桥头有两个人影,一只巨大的接天荷叶遮住她们的脸,无穷碧色,混沌又鲜明。
晏清笑起来:“温老师猜一猜,这两个人躲在荷叶底下做什么呢?”
温祖承故意不答,反问:“你觉得她们在干什么?”
晏清忽然在低头,在温祖承嘴角轻轻一咬。
“?”
温祖承怒目瞪视。“你咬我。”
晏清拍了拍她的肩。“温老师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温祖承仿佛有所预感,看着晏清逐渐靠近,伸出一只手抵在她的胸口。“别,我还有话没说完。”
她指着身后那最后一幅画。
夜晚的林中篝火,满天繁星,画中没有一个人,只有火焰里若有似无的影。
晏清若有所思地松开了她。
温祖承转身,从床头柜里取出《江海平》的存稿。
“这些是我前年写的小说,那时候还不认识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很惊讶,因为你和书里的那个人太像了。”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但我也一早就意识到,你并不是她,你有你自己的过往,有你自己的情绪和喜欢......我曾经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记录你的饮食习惯、日常段子......不过现在那个本子已经不重要了,这些都记在我心里。”
“那天让你翻出来这些存稿......我便意识到,其实我早该向你坦白,而不是等你揭发,好像我目的不纯、心有隐瞒。你无法确定我的心意,是因为之前我也没有完全确定自己的,只是一直逃避、被动地任你追求,直到把你推远......现在我意识到了,我的确是爱你的,但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唯一一次谈恋爱的经历就是和你,所以,如果我有什么做的不够好的......”
晏清连连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我——”
“——你可以惩罚我。”
晏清瞪圆了眼。“啊?”
“你可以惩罚我,把我骂一顿,直接告诉我错在哪了。可是不要不理我、躲着我,好不好?”温祖承想起来被晏清冷落的那两个月,竟意料之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连你是否还对我心存留恋,我都通过闫潇雨才能知道。”
“我错了温老师。”晏清抓着她的手晃了晃,“以后再也不会冷落你了。这次是我不对,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跟着我经历了这么多破烂事,居然还会喜欢我。”
“我们以后都要直白地交流。再也不要冷战了。”
“再也不要冷战了。”
“我爱你。”温祖承轻柔地说,月色洒上她的面庞,镀上一层银装。
晏清的眼睛亮起来:“你再说一遍。”
温祖承一字一顿、平稳热切地重复:“我爱你。”
晏清漂亮的桃花眼里忽然流下了一滴泪,在月光里格外显眼,温祖承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人大力揽进怀里。
“晏清,你该不会是哭了还不让我看吧?”
“才没有。”声音闷闷的。
温祖承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温老师没想过怎么补偿我吗?”
“......”温祖承自然是想过,她对在乎的人事向来要清算彻底,不容马虎,只是......想着院子里刚埋下的种子和魏太太无辜受灾的厨房。她走的长期路线。
晏清忽然伸手在她的侧腰上揉了一把,温祖承惊呼出声,那只手又紧跟着滑向了她的臀部,隔着布料揉搓。
“温老师,你这裙子......贵吗?”晏清忽然停下,上半身贴着温祖承蹭了蹭。温祖承忽然觉得两个人都穿得太多了。
“不贵......打折买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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