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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郑王府的争执


第1275章  郑王府的争执

    雨,像是被打翻的墨斗,浓稠地倾倒下来。

    南方的天,说变就变,谁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晴朗的天空,立刻就变了脸色。

    整个郑王府被笼罩在一片铅灰的水幕里,檐角脊兽在雨水中模糊了形状,徒留张牙舞爪的轮廓。

    沉重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响,掩盖了府内深处的一切声响。

    正堂前那对巨大的青铜兽首门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却又在缝隙里积起一层滑腻冰冷的绿锈,如同某种古老而不祥的窥伺之眼。

    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冷风裹著水汽猛灌进来。

    汉王周令光一步踏入,靴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拖出两道污浊的泥痕,显得格外刺眼。

    进了殿内,随手抖了抖织金蟒袍袖口沾上的雨水,略有些疲惫的脸庞上,焦躁之色毫不掩饰,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一起。

    「娘的,到处都不省心,这鬼天气,来的可真巧。」

    烦躁之余,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前厅激起微弱的回音。

    引路的内侍在前面慢行,一行人穿过几重回廊,众人的身影,在两侧紧闭的雕花门扇

    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殿宇回廊静得可怕,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天地,好在屋内干燥,空气里弥漫著一种淡淡香味,是名贵浣永香,总算让人心旷神怡。

    没走多远,内侍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紫檀木门前,门扉上浮雕著繁复的云龙纹饰,龙爪狰狞,隐在幽暗的光线里。

    内侍无声地躬身,推开了门。

    「王爷,里面就是了。」

    「嗯,知道了。」

    汉王抬脚走了进去,一股暖烘烘的、带著浓郁药草味和更浓烈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灯火通明,几盏巨大的琉璃宫灯悬在高高的藻井下,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地上铺著厚厚的猩红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屋内,郑王周昌德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上一件半旧的宝蓝团龙常服,手里捻著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脸上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慈和的平静。  

    听到屏风处有脚步声,这才微微颔首,率先出声:「原来是王弟来了?就等你了。」

    宋王周建生坐在郑王左下首,整个人几平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今个外面下著秋雨,略显得有些冷意,索性裹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那,细长的眼睛半眯著,偶尔抬起眼皮扫视全场,目光带著一丝打量。

    其余的人,也没有多做其他的动作,来得早的,也如同宋王一般,慵懒异常。

    汉王哼了一声,径直走到郑王右下首的座位,大刺刺地坐下,一脸的心思,而另一侧,陈王周启武身旁,只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周启武瞥了一眼那空位,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看样子,吴王的架子不小啊,这个时辰都没来。」

    缓慢端起手边的热茶,拿在手里不喝,只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浮沫,声音带著刺,「怎么,周德生现在也想学京城的忠顺王,干啥都磨磨唧唧,五万大军在晴川郡走了小半个月,都没走出州府,看来,京城的太阳晒著舒服,舍不得挪窝了?」

    一语带双关,矛头直指京城的忠顺王周建安,京城的事,早就传了过来,要不然,几位王爷会急匆匆密会而来。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雨声和杯盖轻磕杯沿的脆响。

    郑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京城是福地,颐养天年的好地方,倒是德生在前线,军务缠身,路途遥远,偶有耽搁也是常情。」

    郑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滴水不漏,可话到最后,又出言道:「倒是京城那边————」

    目光扫过众人,那慈和的面具下,一丝精光闪过,「太医院张院判前日递出来的消息,陛下的风寒之症略有好转,可依旧虚弱不堪。」

    「风寒之症?」

    汉王周令光猛地放下茶盏,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几滴深色印记,「笑话,什么风寒之症能重到连龙床都下不来?这都多久了?养心殿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宫门紧闭,御前是谁在当值?是那帮阉竖,还是————」

    目光如电,毫不避讳地刺向郑王及其众人,「————某些人暗中授意?」

    离京以后,没想到朝局变化那么快,赤裸裸的质疑声砸在大殿中央,空气瞬间凝固。

    宋王周建生原本半眯的眼睛倏然睁开,阴冷的目光在汉王和陈王之间逡巡,嘴角却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意味。

    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毒蛇在草丛里游弋:「王兄此言差矣,皇宫里面的事,真要是封锁消息,咱们还真的得不到,听说忠顺王亲自去了宫里,也不是没有探得消息,所以说,妄自猜测,没什么用。」

    顿了顿,拇指在墨玉扳指上用力一刮,「况且,京畿重地,消息传递也不是那么快,忠顺王什么心思,现在何人不知,对了,吴王呢。」

    「吴王?」

    就在几人想开口相商的时候,吴王周德生,已经从屏风处快步走了过来,一身常服,带著一丝雨水挂落在身上,面目上带著愧疚,手里还拿著油纸包裹的烧饼,可见是没有吃饭就来的匆匆。

    「诸位王兄,今个一早,来的著急,路上泥泞不堪,所以来的迟了,但来得路上,我倒是收了两个消息,不如各位王兄猜一猜。」

    面带微笑,又把手中的油饼咬了一口吞入腹中,见到桌上有茶水,也不顾什么礼节,就把宋王面前的那杯茶端过来,一饮而尽,这种吃相,也让有些阴郁的汉王,瞧得蹊跷。

    「哦,还真是有意思,王弟在南边,为了联军后勤,多有忙碌,王兄心里清楚,但你说的这个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看吴王的样子,应该是好消息多一点。

    「两个消息,看样子,应该是一好一坏,德生也不要卖关子了,京城那边,已经风声鹤唳,咱们离得远,就怕耽搁了许多事。」

    「许多事」三个字,在宋王周建生的嘴里说出来更冷了,带著一股阴森,「好,就依王兄所言,弟不卖关子。」

    几口咽下嘴里的油饼,再把茶碗放下,而后撩起下摆,一屁股坐在汉王身侧空位上,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摊开铺平;

    「这第一件事,先说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京营北上,在安水南岸布防,并且宫里面,保宁侯把禁军值守的人全换了,其中,就在三日前,北山静安寺,可以说死了不少人。」

    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那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不知从何时起,这玉扳指,也成了各处勋贵把玩的东西。

    「这些消息,在座的都知道,怎么,王弟不会是刚知道吧。」

    陈王冷著脸,听了一会,都是送到手的情报,如何还能惊讶,「本王觉得,京城还算安稳,倒是北边和南边的乱子————确实已成心腹大患,朝廷鞭长莫及,胡虏入关以后,席卷整个边关,那些勋贵节度使的边军精锐,连战连败,现在还能有多少实力,尚未可知————依本王看,」

    阴鸷的目光缓缓转向主位上的郑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或许,该另寻他法,以解燃眉之急?郑王兄坐镇中原,消息灵通,不知————可有宫里的消息?」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郑王周昌德身上。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郑王捻动佛珠的手指终于完全停了下来,抬起眼,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如同薄冰,在众人无声的逼视下,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积雨云。

    「宫里的消息?就不要想了,现在宫里是水泼不进去,什么消息都没有,现在,先听完德生的消息再说。」

    吴王点点头,也不尴尬,拿过一个干净的锦布,净了手,又道:「诸位王兄,不要著急,这消息还没说完呢,」

    偏胖的圆脸上,带著一丝笑意,这才悠悠开口:「这第二个消息,是我从一些江湖人口中花钱买来的,说北上静安寺的动乱,是有人派大批刺客前去刺杀静安寺方丈,并且其中还有太平教和白莲教高手前去,有传言,白莲教的教主和那位一直藏匿的圣女,一同出手,夺了静安寺苦心炼制的宝药大还丹,而山脚下,躺著大批禁军兵卒尸体,诸位王兄,可想到些什么?」

    吴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先前那份刻意营造的慈和与沉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著疲惫与某种危险决断的暗涌。

    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消息,还在封锁当中,但京城的皇城司和禁军,都在严厉搜捕可疑之人。」

    这个消息,不难打探,最后的话,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若有所思,就连郑王眼里,都闪过一丝精光,那静安寺大还丹之名,谁人不知,一颗丹药,不光能解百毒,还能增进修为,延年益寿,这种宝药。

    「大还丹?抢这个药做什么。」

    汉王猛地挺直脊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神情,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不会是解毒用的吧,禁军,皇城司,静安寺,难不成,静安寺那些秃驴,是给宫里炼药的,皇上他....

    他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撕裂了室内凝重的空气,「皇上中毒了?」

    「中毒?」

    郑王周昌德地打断汉王的话,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阴鸷与戾气,眼中寒光暴涨,「怎么可能,咱们离京的时候,皇上身子骨可是大好,又有三位皇子出宫开府,哪里有咱们的机会,难不成是忠顺王见咱们这些做哥哥们的走了,他想先下一步棋子,占据先机,太平教那些人,还有白莲教那些妖女,竟然知道这些事,唯独咱们不知道,有意思了。」

    几乎是压抑著怒意,胸膛剧烈起伏,那串紫檀佛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来,很多事不是他们不知道,是被瞒住了,若是再等几天,那朝廷上的大位,谁坐著的可就不一定了,总不能在河里面打了窝,被别人给一举夺了,那前面准备的徒做他人嫁衣。

    「看来,这天下的大位,不少人在盯著,德生,既然你得到这个消息,那其他势力,恐怕也瞒不住,只是知道的时间先后不一样,太平教在江州安稳的待著,那白莲教,会不会又在京南起事,都尚未可知,现在空有几十万新军编练,每日耗费钱粮不知凡几,不知几位王弟,有何良策?」

    「什么良策,要么打,要么静观其变,京城除了加派人手,别无他法,南边,江州贼

    教的兵马不少,不可轻动,若是不然,率军东进,和贼教打上一场,也能摸出太平教的深浅。」

    陈王周启武一直冷眼旁观著,此刻,他脸上那抹阴冷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如同冰原上悄然裂开的罅隙,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那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并非王府惯用的精致笺纸。

    「南面的事,几位王兄主持大局,心里清楚,可有一点,现在北地边军溃败,胡虏大军逐渐有西进的意思,我从汉中来的时候,已经接到,密报,西王宫泽,以防备鲜卑人入关为借口,在凉州郡集结二十五万精锐,若是把西王宫家放入关内,后果难料。」

    他将纸笺彻底抖开,对著郑王的方向,用一种清晰的、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念道:

    ————凉州密报,拜上陈王殿下钧鉴:王驾所谕,职下已尽悉,然西北各郡,守军缺额甚大,兵甲钱粮,无不亏空,此番胡虏入关,威胁西北,若胡虏西进,宫家必定入关,或许边军察觉,大军集结在并北郡,迟迟不肯发援兵,都在观望,万望王爷早定大计,勿负苍生之望————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凌,狠狠扎进众人的胸口,尤其是郑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那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陈王手中的纸笺。

    这封密信,就是从凉州西王府送出来的,看来,四王八公都已经看出端倪,收缩势力了,可他们这些人,还困在凌河北岸。

    「也就是说,有准备的,不只是我们,或许,南王郎家,北静王府,还有东王府,甚

    至于关外的洛云侯,都在观望。」

    吴王眨了眨眼,心中多有疲惫,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要去跟著他们,一起坐看天下变局了。

    「行了。」

    郑王猛地把手上念珠拍在桌子上,「哗啦。」一声,上面价值连城的钧窑茶具、青铜香炉、白玉笔洗————所有精致华贵的物件,都打著寒颤。

    「现在不是猜测,是手中的实力,各王府募兵,以府军留守的名义,多招募一些,并且派人给忠顺王府传个话,让他的五万新军,即刻南下,赶到樊城集结待命,若是这五万兵马再不动,本王亲自率军接管。」

    话没说完,东面窗户忽然被狂风吹开。

    凛冽带著雨水湿气的狂风,猛地灌入这富丽堂皇殿堂,瞬间吹灭了近半的烛火,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门外,风雨如晦。

    在摇曳残存的光影里,门外的亲兵如同鬼魅般矗立在在外,一身蓑衣,也掩盖不了蓑

    衣下的长刀。

    很快,就有外殿伺候的内侍,赶紧上前,把窗户重新合拢,隔绝外面的风雨,只有微微下雨的声响,继续传来。

    「另外,太平教那边,也去人传话,合作共赢,未尝不可,东进走不通,可以西进,既然宫家有异动,郎家未必没有准备,所以,咱们不能退,不能停,如何。」

    冰冷的话音再次响起,众人都面色铁青,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这些人的利益,就捆绑在一块,跟著郑王无法切割,其中,最为遗憾的就是汉王,从始至终,都冷著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就听王兄的,既然不打,那就能谈,若是要打,王兄也要交代好,话说回来,京城也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意有所指,汉王周令光一甩衣袖,豁然起身,如今天时巨变,现在这群人还在想著私利,若是他来选,必然是要先剿灭太平教主力,而后准备大军北上,既然皇上病重,什么时候死,谁又能知道呢。

    「你。」

    郑王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戾气交织的寒光,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怒意,微微一笑,「王弟著急了,有时候,先走的,不一定走得远,你想要出先手,不说稳操胜券,万一半途折损太大,损失了手中的筹码,再想后面押注,可就难了,有些事,要先礼后兵。」

    「听王兄的。」

    众人被郑王目光扫过,率先开口的就是吴王,紧接著,宋王等人也是微微点头,只有汉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好,既然诸位都决定了,就按你们的意思办,本王乏了,告辞。」

    一甩衣袖,就迈步离开,走的毫不拖泥带水,更让主位上的郑王面色难看,嘀咕一声:「竖子不足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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