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冷血的皇室
夜深了。
泽地的风从北边刮来,裹着水汽与白日里没散尽的血腥气,冷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高埂之上,篝火压得只剩几点暗红。
白日里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静得能听见水鸟扑翅的声响。
林安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用炭条勾出来的粗陋舆图。
周岳的大营,扎在高埂北端那片缓坡上,背靠土岭,前临坡道。
坡道上层层叠叠,尽是拒马、鹿角、铁蒺藜。
那东西,是周岳白日里布下的。
防的不是外头有人来攻,是防他林安趁夜突围。
林安的手指,顺着那条坡道,缓缓划过。
“主公。”帐帘一掀,石敢低着嗓子进来,“都按您的令,备好了。”
“沈夜呢?”
“沈什长带人先去了,探风。”
林安“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行军打仗,招式不在多,好用就行。
四百夜袭五千,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拖不起。
周岳白日虽败,手里仍握着四千多兵马。
再等上几日,梦州方向的援军一到,这泽道,就是困死他的囚笼。
与其坐等死局,不如今夜就掀了这棋盘。
再者——
林安缓缓握了握拳,四十八份精兵之力在体内奔涌,指节一收,咯咯作响。
再者,他对这四百人,有十足的信心。
因为这是背嵬军,是那个“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背嵬军。
自他起兵以来,渡口、河湾、临江关,哪一仗不是夜里打的?
这黑沉沉的夜色,就是他们的甲。
即便真遇了埋伏,凭这四百人,他也有把握,硬杀出来!
一念至此,林安再无半分迟疑。
他站起身,掀帐而出。
营地的动静,惊动了那辆锦帷大车。
车里,谁都没睡。
萧盈盘腿坐在软垫上,怀里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小侄女。
车帘掀着一线,外头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小姑姑......”
萧瑶仰起脸,眼圈透红,声音细细的:“父王他......真的不来了么?”
萧盈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白日里,周岳在阵前喊的那些话,一字一句,跟刀子似的,扎进了这辆车里。
什么“楚王不敢出关”,两个小丫头在车里,听得真真切切。
萧盈当时就想冲出去骂人。
可她忍住了。
因为恩公还在前头,提着刀,护着她们。
她不能乱。
入夜后,消息更实了,斥候回报,荆关方向,关门始终未开,一兵未出。
萧盈还记得萧瑶听到这话时的模样,小姑娘瞪圆了眼,先是不信,接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一边掉,一边摇头:“不会的,父王最疼我们了,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萧珺没哭。
她只是把妹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王......一定有他的苦衷。”
这话,从入夜,一直说到现在。
说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萧珺低着头,小脸白得像纸,可那眼泪,到底没忍住,一滴,两滴,砸在萧瑶的头发上,烫得小姑娘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
两个小人儿抱作一团,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萧盈也红了眼。
她用力把两个小侄女往怀里搂,搂得紧紧的:“不哭,不哭。有我在呢,有小姑姑在呢!还有恩公!恩公不会丢下我们的!”
她说着,自己先哽住了。
二哥。
她那个最重情义的二哥,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女儿,被人堵在路上,不派一兵一卒?
萧盈想不通。
她甚至觉得,这一个月来认识的那个林安,和这十七年来认识的那个二哥,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车厢另一头,荀婉始终没有作声。
她靠坐在车壁上,望着那扇半卷的车帘,望着帘外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火把,面色平静得不像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在这些天里,死了好几次。
什么天家体面,什么皇室威仪。
一纸诏书,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皇后,变成一具坟里的尸骨。
如今更好了。
堂堂楚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都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人掳走。
皇室的血,果然是冷的。
可对大晟皇室的心死了,另一部分,却又活了。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车帘,落在高埂上。
那里,甲叶的轻响,如风过松林,一个玄色的身影,正翻身上马。
荀婉看着那道身影,只觉得心口那点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
幸好。
幸好她如今,已经不需要那个皇室了。
这世上,已经有人愿意疼她,爱她,护她。
哪怕那人现在根基尚浅,兵不过数百,将不过十员。
可至少,那个人不会抛下她。
荀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烛火映着她的脸,那秋水似的眸子里,倒映着外头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
萧盈忽然动了。
她松开两个小侄女,猫着腰,钻出了车帘。
“小姑姑?”萧珺抬头。
“我去去就回。”萧盈头也不回,小跑着,朝高埂上去了。
夜风掀起她的裙角,吹乱她的鬓发。
她一路小跑,穿过一队队正往北边移动的甲士,那些兵见了她,都认得,只低了低头,让开路。
林安刚翻上马背,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
萧盈站在几步外,气喘吁吁,小脸被夜风吹得通红,她仰着头,望着马背上的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踮起脚,塞进他手里。
是一枚新的平安结。
“给你......你要平安回来。”
林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平安结。
上头,似乎还沾着她心口的温度。
他什么都没说,把平安结重新系回腰间,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她。
“回去睡觉。”他道,“天亮前,我就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
萧盈红着眼,声音带着哭腔。
“可上次......”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林安朝她笑了。
“这次也一样。”他道,“我说天亮前回来,就天亮前回来。”
萧盈咬着唇,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
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我等你。”
林安没再说话。
他一抖缰绳,乌云踏雪昂起头,打了个响鼻,朝北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小跑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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