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营啸
子时。
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泽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高埂北端的坡道上,几个周岳的哨兵,正裹着单薄的军袄,缩在拒马后头打盹。
白日那一仗,把他们最后一点胆气都打没了,夜里又被官长逼着出来放哨,一个个怨声载道,只盼着换岗的时辰早些到。
一阵风过。
一个哨兵揉了揉眼,总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晃了一下。
他刚想细看。
一只铁箍似的手,从背后探来,捂住了他的嘴。
短刀,无声无息地,割开了喉咙。
沈夜把尸首轻轻放倒,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开,朝坡道上其余的哨位摸去。
没有声音。
只有风。
半里之外。
林安勒着马,身后四百精兵,屏息以待。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那浓墨般的黑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纱。
他看见沈夜的人,正猫着腰,把坡道上的拒马、鹿角,一件一件地,抬到道旁。
那动作,轻得连泥水都不曾惊动。
他又望向更远处。
周岳的大营,灯火稀疏。
白日新败,营中哀声不绝,连值夜的哨兵,都是耷拉着脑袋的。
“主公。”石敢低声道,“都妥了。”
林安缓缓抽出了刀。
刀身出鞘,无光,却有风。
“传令——”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冲营。放火。驱马。喊杀。”
“记住,喊声要大,声音要亮!”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那座沉睡的大营。
“我们不怕,他们就该怕了!”
四百人,齐齐一顿兵刃。
“杀——!”
没有鼓,没有号。
林安一马当先。
乌云踏雪四蹄翻飞,踏过坡道,越过被搬空的拒马缺口,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插营心。
第一个惊觉的,是营门处一个起夜的兵卒。
他提着裤子,睡眼惺忪,只觉一阵风从面前刮过,然后,他的头就飞了起来。
无头的尸首,还保持着提裤子的姿势,缓缓栽倒。
“敌——”
第二个字的音还没发全,营中,已经炸开了锅。
火。
到处都是火。
林安的人,冲进营里,不打,不缠,只干三件事。
放火,驱马,喊杀。
粮草垛,点了。
军帐,点了。
上百匹战马,被火一燎,嘶鸣着挣脱缰绳,如疯了一般,在营中横冲直撞,踏翻帐篷,踩翻火盆,把火种撒得到处都是。
“敌袭!敌袭——!”
“林安杀来了!”
“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啊——!”
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火声,混作一团,如滚雷,在整座大营上空炸开。
两百精兵死死的挡住哨营。
林安身后两百精骑,则是长驱直入,直奔周岳的大营。
白日里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兵,从梦中惊醒,连衣甲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抓着刀就往外跑。
可外头火光冲天,到处是人影,到处是刀光,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有人挥刀乱砍,砍翻的,是自己的袍泽。
有人跪地大哭,磕头求饶,求的,是根本不存在的追兵。
更多的人,只凭着本能,朝着没有火光的方向,没命地逃。
中军大帐里,周岳是被亲兵从榻上拽起来的。
“府公!府公!快走!”
周岳披头散发,赤着脚,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怎么回事?!是不是林安突围了?!”
“不、不是突围!”那亲兵满脸是汗,“是夜袭!林安打进来了!营中全乱了!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数不清!数不清啊!”
周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夜袭?
四百人,夜袭他五千人的大营?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府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们七手八脚,把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架着他往外冲。
周岳挣开众人,还想喊几句什么。
可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火光。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红色。
他的大营,他的五千精兵,此刻,全在那火光里,像被一群看不见的恶鬼,追得满山乱窜。
“不......不可能......”
周岳喃喃着,两腿一软,被亲兵架着,没入了溃逃的人流。
中军大帐前。
林安勒马而立。
那杆黑底金字的“周”字帅旗,就在他头顶,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刀。
刀光,如匹练。
“嚓——!”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周”字大旗,轰然倒下,被乱兵踩在脚下,转眼,卷进了火里。
“周岳已死——!”
“周岳已死——!”
四百条嗓子,齐声嘶吼,声浪滚滚,如惊雷,碾过整座大营。
最后一点抵抗,也在这声浪里,碎了。
溃兵如潮,漫过土岭,朝北边的山野里,没命地逃去。
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林安没有追。
他收了刀,立在火光里,望着这座被他自己亲手点燃的大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收兵。”他道,“清点战果,救治伤者。”
“喏!”
石敢打马回来,咧着嘴:“主公,营中缴获的粮草辎重堆成山了!马也圈回来三百多匹!这周岳,是给咱们送年礼来了!”
林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抬头,望向东边的天际。
那里,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主公!”就在这时,沈夜如鬼魅般掠来,面色凝重,“北边山梁上,出现一支骑兵!”
林安眯起眼。
“多少?”
“约五百骑。”沈夜的声音压得极低,“打着......荆关的旗号!”
林安怔了一瞬。
随即,他缓缓地,笑了。
然后摇了摇头。
来晚了。
可终究,还是来了。
风从北边卷过来,带着那支骑兵踏碎晨露的蹄声。
而林安身后,周岳的中军大帐,在火光里,轰然坍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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