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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好俊俏的小姑娘


一顿饭快要吃完,一直竖着耳朵的小老头却没听到与租房有关的任何消息。

不过有两位衣着略显洋气的食客,他们交谈的内容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友谊商店倒是多了个专柜,可进门的手续太繁杂。”

“可不是嘛,咱们又不是外宾。不但要家里的侨汇证明,还要单位和街道的介绍信,真是麻烦死了!”

“这还算好的呢,去到针对我们侨眷开设头的柜台,结果有用的东西还真没几样。”

“这发的侨汇券上确实有额外的粮油配额,但为了这点配额专门去一趟友谊商店,这来回路费和花的精力也太大了些。”

“哎,我啊,还不如多花点钱在附近的黄牛手里买呢。”

“侨联那边说他们也没办法,专门的华侨商店最快也得到10月份才有。”

食客无奈地摇摇头。

“若还是现在这样的流程,谁愿意花这么多精力去买那点东西?”

“呵呵,东西能买的不多,反倒是被服务员问来问去的,嘴巴都干了!”

另一个食客还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我当时被问着问着,还有点心慌意乱。生怕哪一句回答的不对,她把门口的保卫人员叫进来把我给逮起来。”

两人聊天的声音骤然一低,不远处的小老头眯着眼睛又把耳朵竖高了些。

“不瞒你说,我拿着这侨汇券去二手贩子那里问了问,根本没人收啊!”

“谁要这玩意?二道贩子要真收到手里,哪里去开那么多证明?”

小老头眨巴眨巴眼睛。

七八年的侨汇券?!

这东西他还真知道。

上辈子退休后他就买了三张商周的,亏得跟孙子一样。

还被同一个养老院的老莫嘲笑了半年。

老莫那嘴虽然毒,但人家还负责科普。

七八、七九年拿侨汇券这东西去华侨商店购买东西确实查得严,后续门禁放松得到八三和八四年以后。

但他记得老莫提过一嘴,说是沪上七八年发放的第一批侨汇券遇冷,因为购买手续和供应品类的问题导致刺激增加侨汇的目的并没有达成。

所以刚刚复业的华侨商店在七八年年末这段时间临时简化了大量验证手续,直到七九年初侨汇券信用立起来才恢复了严格的入门审核。

所以......小老头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华侨商店复业后的两个月窗口期内,自己拿着侨汇券就能进去买东西。

而且听这两位侨眷的意思,都认为手里的侨汇券不值钱啊......。

满肚子算计的小老头一边想着一边往饭店门口走,刚好在门口迎面撞上一个脸黑的老头。

那黑脸老头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物,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气势不凡,身后还跟着个提包的助理。

但在琢磨侨汇券生意的小老头根本没注意到,依旧大喇喇的往门口走,半点都没给人家让路的意思。

那黑脸老头也是个从来不习惯给人让道的主,甭管是在公家场合还是私下自己出门溜达。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黑脸老头自己还没回过神来,但他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反应。

他居然主动往旁边一让,脸上还带出了一丝多年没见过的笑容。

黑脸老头愣了下。

诶,我这是怎么呢?!

咋莫名其妙的给这老头让了道?

他助理见状也被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曾老会给人一个普通小老头让道?今天沪上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曾老不解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

刚才自己这股子反应也太邪门了~。

刀山火海杀出来的身子,刚才居然莫名其妙的有点发软。

特么不是扯淡么?

他没注意到逐渐远去的那个背影,而是有些不太确定的回头看了自己助理一眼。

“那个,约下随队的医生,等会给我看看,真是奇了怪了,老子也会给人让路?”

他哈哈笑着摸了摸头。

“难不成这沪上的文雅风气也熏陶到了老子?”

助理急忙应下。

“我看八成是您心情太好,所以才给那位老同志让了一步。”

刚才是个老同志?

曾老忽然皱眉。

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他抬头再看了一眼新粤饭店的门头。

MD,这地方有些邪性,算了,不吃了!

“走,咱们换一家,去吃七巧葫芦鸭子。”

曾老转身走了几步,心里的那股子不得劲却越来越浓,弄得他心烦意躁。

“吃个屁,怎么忽然什么食欲都没了!”

“回招待所,咱们把送上来的文件再翻翻。老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给错漏了!”

“对了!”

曾老黑着脸瞪了一下自己的助理。

“刚才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被姓陈的知道!”

——老子刚才腿肚子居然有些发软,说出去那帮老家伙怕是会笑死。

还有那股子隐隐的激动,难道真的因为上了年纪,身体有了毛病?

忽然,曾老猛的一摸自己的眼角。

那一丝明显残留的水痕湿意,让他整个人呆立在当场。

......

无声的泪落如雨。

“攀登高峰~~望故乡~~盼望踏~~上思乡路~~天边归雁~~披彩霞~。”

火车一路驰骋,挤在车厢衔接处的知青们都呆呆看着在纵声歌唱的王慧美,眼泪情不自禁的溢出眼眶。

这么多年的插队岁月下来,哪怕是面对黄土苍天,苦寒酷热,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生生把眼泪填在心头,死也不肯流露半分。

可却在回家的列车上,被临时写下的一首歌曲唱碎了心防。

家乡就在前方,爹娘啊,儿女们终于回家了~!

(注:词曲发布于八十年代,词曲作者是轩与谭。)

听到歌声缓缓挤过来的知青越来越多。

就连出车厢透气的秦光辉也在不远处看着。

刚才张清菡说自己唱歌不行,却随手写下这段旋律和歌词的情景却再次震惊了他。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子?!!

对于张清菡主动解释说词曲作者另有其人的说法,他和现场大部分人一样——根本不信。

聊家乡、聊过往、聊未来、聊高考,知青们之间的话题实在是太多。

张清菡也很乐得和这帮老乡聊题目和解法。

上辈子她被荆繁星毁容后,只能屈身乡村中学教了七八年的书,因为老师太少,她几乎数理化都教。

故而大家又发现张清菡的数理化水平颇有些惊人。

可.....就她这样的水平居然去年没考上?

不少人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唯有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光辉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你们懂个什么?她哪里是没有考上,分明是考上的学校不合心意这才准备今年再考!

那种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哪里是能用常理来度之的?

列车上是时光飞逝,秦光辉再次见到张清菡是在星沙火车站前的广场上。

窈窕的身影站在夜幕下的钟塔前,正逢整点时清风徐来,发丝飞扬中,星沙站那特有的整点东F红音乐萦绕在她四周。

张清菡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而是全身心的看着身前宣传栏里的一个个小故事。

她在读的这篇是第三次反围剿里的一个小故事。

“......这个名字好有趣,湾伢子,带着一帮半大孩子俘虏了四十多个敌军。”

——算起来,爸爸那时候也是这么大年纪吧。

爸爸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开始收破烂了呢?

果然比起爸爸,自己这些年吃的苦还真不算什么啊。

她抬头看向东方。

还有两天,爸爸,你的囡囡就要到家了!

听到车站广播里的列车报点声,秦光辉提着行李走向入站口。

北上的火车已经开始登车检票。

他又回头看了那道身影一眼,眼里的思绪晦暗难明。

那纸曾被他视为笑话的婚约,娇纵痴恋自己的荆繁星,还有一直在走下坡路的荆家......那些往昔从不被他视为困扰的事务,如今却化作了一个一个隐晦且沉重的念头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入站口不远处的出站口。

几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陪着一位灰白头发、身穿绿色军服的妇人走出来。

那妇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身姿婉约,举手投足间满是透着一股书香的雅致。

保养良好的皮肤看上去也就才三四十的样子。

被惊醒过来的张清菡看了那妇人一眼,眼里竟然透出几分惊艳来。

这个阿姨若是如自己这般年纪,怕是容颜比如今的自己还要美丽几分!

陪在妇人身边的干部小声汇报着。

“顾老,车站宣传部门最近出了几版与当年苏区反围剿有关的故事栏,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您毕竟是当年的亲历者,万一我们写的有什么纰漏,还得您帮着把把关。”

干部内心颇有些得意——这位顾老几乎年年都要来湘南转转,那些与苏区有关的小故事本就是她最喜欢看的。

但顾老没有回答他,而是好奇看向宣传栏前伫立的那道身影。

好俊俏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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