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镇江箭书(4)
这两句话刚传到城南时,周家的门自己就开了。
周锺让人搬了个太师椅,自己坐在大门口,翘着个二郎腿,旁边还放着一壶热茶,两盏红灯笼挂在府门前,将他的脸色映得通红。
府门前两侧,还站着二十几个挎刀的家丁,个个头仰得极高。
几十个程府的家丁远远的看到这一幕,皱着眉头往前赶来。
周锺这个人,胆子太小了,平日里像个老鼠一样,可今日这样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们虽然摸不准周锺有什么倚仗,可他们有令在身,今日借不到饷,明日就得被扔进河里去喂鱼!
“周老爷!”家丁头目看着太师椅上的周锺咽了咽口水,轻轻拱了拱手,“上头的令,借三千两银子。”
可周锺坐在那里,连头都没抬,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揭着茶盖,正在慢慢吹气。
家丁头目眉头皱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周府管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个铺着红布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张信纸。
家丁愣了愣,小心地将信纸拿着过去,接着火光朝信纸上看去。
他不识字,可上头那个印里面的两个字,他认得!
‘崇祯’!
头目愣住了,连手都开始颤抖。
他又盯着那印看了三四遍,印上是四个字,可他认识的前两个字是‘崇祯’,没错!
周锺什么时候抱上天子的大腿了?
一想到这里,家丁头目连声音都在抖了。
“周老爷...这事...我们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问问能做主的人!”周府管家看着这一幕,嗤笑了一声,将那张信纸从程家头目手中请回了盘子里,又做了个‘慢走不送’的动作。
程家头目愣住了,赶忙带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周锺依然慢慢抿着茶,可端茶的手都在开始发抖,连茶盏茶盖之间都磕得轻轻作响。
他身上的汗已经顺着后背往下流了,可他依旧端坐着,保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是心脏已经快跳出胸膛了。
今日午时,知府周光夏请他去了一趟知府衙门,他还以为衙役们又缺银子了,让管家带了三百两银子跟着自己去了。
可当时周光夏拿出了这封信,他刚看到上面那个印鉴当场就给跪了!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可让他瞬间就懵了。
‘卿既与朕之外家联宗,便是亲戚...亲戚之间,不必动刀...’
“知府,这是哪来的?”他当时只觉得嗓子都已经哑了,憋了半天才将这几个字给憋出来。
可周光夏却只摇了摇头。
周锺当时血就凉了,跪在地上第一反应就是天子要清算了他。
今年初一,周奎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被牵连,可谁知道天子像是不知道他这个人一样,连海捕文书都没发。
现在好不容易逃到了镇江,怎么天子的密信就到了。
直至半晌后,他盯着‘不必动刀’四个字,还是不敢相信,哆嗦着开了口,“天子要杀我?”
“看你站哪边了...”
周锺当时就懂了,赶忙朝着西门外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扶着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知道,明天全城都会知道周家有这封信。
他更知道,这封信不光是护身符,还是一条绑在脖子上的绳子。
明天他要是不出城,周家全家都得死!
他要是出了城,不支持新政,周家全家还得死!
除非,他捧着所有的财产跪下,当一条新政的狗!
可他不管去求周奎,还是去找复社,不都是当狗吗?
现在,天子给了他一条当狗,当天下最大主人的狗,这是他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在这红色的灯笼下,周锺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都整理好了吗?”
“回老爷的话,田册、房契、银子...都造册了,一文没留。”管家依旧端着那个盘子,依旧躬着身。
“那就好,那就好。”周锺抿着嘴,转身回了周府。
——
三月十七,子时,一声闷响从西边传来。
铁链的搅动声响起不久,吊桥砸在河岸上的声音便从西门一直传到了东门。
西门的吊桥,落了。
城门,也开了。
整个镇江城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整座城的人今夜都没敢入眠,可听见声音后,也没人敢往外跑。
西门城头上,无数人看着黑暗中的吊桥落下,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谁放的吊桥?”火把的亮光中,有人哆嗦着问了一声。
可没人答他。
所有人都探着头,看向落下的吊桥,看向吊桥不远处那排帐篷。
帐篷一圈已点了火把,照着棚顶上那面龙旗。
龙旗依旧在风里张扬,帐篷里依旧安安静静,连值守的天子亲卫都连动都没动,似乎并没有听见这巨大的声响。
许久后,有人轻轻叹了一声。
“天子没动...”
这句话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晚传得格外远。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什么意思。
夜深之时,城门大开,吊桥落下。
三百步外,便是天子营帐!
如果城中有人藏了坏心思,三百步,便是眨眼的距离!
可天子没动,甚至连营帐里都安安静静,连值守的亲卫都安安静静。
这说明,天子对他们城里面的人,有着无穷的信任!
天子相信大明的子民,不会伤害他们的天子!
无数人的眼眶红了,然后他们往城门口跑去,他们把手摁在刀柄上,背对着城门,看着黑漆漆的镇江城内。
他们身后,城门大开,可城却比关着时还安静。
——
丑时,城东。
三辆骡车停在门洞外头,车上盖着席子,席子底下是箱子。十几个家丁护在两边,家眷裹着斗篷坐在车上,帘子已被死死的钉死在马车上。
东城门门洞里有三十来个人,抱着枪蹲在墙根,领头的是个姓李的小旗。
马车上下了一个管家,是陈家的人,他迈前了两步,对着这群人挥了挥手,“千户要出门,都让开!”
那名小旗抬头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爷,天黑路不平...这会出城,只怕路上会不干净...”
“不干净?”管家被气得差点笑出来,“千户老爷就在马车里,你跟我说不干净?”
管家的话音落下时,几十千户养的家丁突然冲了出来,各个已将刀柄握在手里,只等着管家下令!
门洞里二十几个人看到这一幕,纷纷站起身来,把枪一横,枪尖对着胸口,寸步不让。
场面瞬间紧张!
双方之间就隔着十来步,瞬间对峙!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小旗看到这一幕,往前慢慢走着,拨开了面前对着自己的刀身,朝着管家轻轻摇了摇头。
“只要这边打起来,周围警戒的兄弟立马就会过来...你们这些人都会死!”
那名小旗看着咬死牙关的陈府管家,迈前两步,朝他轻轻抱了一拳,“老爷,我们这些当兵的,平日里在运河上跟盐枭拼命,确实怕死...可今夜,还真没人怕!”
他再次迈前一步,轻轻拍着管家的肩膀,“千户老爷在卫里吃了十几年的饷,这会一走,明天我们拿着腰牌去领银子,谁给我们作证?”
“回去吧...”小旗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马车里的人大喊着,“千户老爷,天子在城外,镇江城里今夜不想见血...”
“镇江城门、水关已经全封了...你们要走,就走西门,天子在那里!”
小旗的声音浑厚,在黑暗中传了出去。
许久之后,马车里的人重重冷哼了一声,马车转了头,又朝城中的黑暗中驶去...
——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程梦麟站在府内大堂里,脸色铁青。
他的府衙,已被卫所兵围了!
没人攻府,可他也出不去!
城中,西门的吊桥还铺在护城河上,其余几门和水关全被兵和运军堵死了。
今夜的饷银,连一成都没发下去;那些富户士绅,个个哭穷!
连城中,都传着他要逃!
自己麾下的那些家丁奴仆,不知怎么的,今夜全信了‘废奴’的鬼话,许多都开始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许久后,他抬起头,看向大开的府门,看向府门外举着火把的那些卫兵,突然一阵恶心。
“把门关上。”
他说。
家丁快速跑了过去,将门合上。
可不到三十息,府门又被打开了。
门外,依旧是卫兵,依旧是火把。
黑压压的人群站在他的府门外,举着火把,看向程府中。
“关上!”程梦麟猛喝了一声,可家丁还没来得及动,他身后的指挥同知程知衣就轻轻叹了一声。
“算了...”
“天快亮了...”
程知衣往前迈了两步,直至走到府门前时,才转头看了程梦麟,“我去西门外,你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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