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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镇江收心(1)


三月十七,卯时,镇江城,西门外。

天还没亮透,江雾从运河上升起,慢慢向整座城压了过来。

程知衣从城墙上吊下来时,双腿都是软的。

他是镇江卫指挥同知,从三品,从来都是镇江城的天,也从没想过自己还要用这种方式出城。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下定了决心,敲定了想了一夜的说辞,输诚、献册、请罪、听凭发落...

只要天子能留他这条命就行...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城都出不来!

他刚一说自己打算出城,那群平日里在淤泥地里,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卫兵们竟然直接抽刀了!

而现在,他终于出城了,虽然方式不那么体面,可他却实实在在地到了天子行营外,成了镇江城里第一个即将见到天子的人。

抢在所有人前头给天下跪下,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体面。

现在,在他十步外,就是天子行辕!

辕门里灯笼还亮着,门口站着的两排黑甲骑兵像铁铸的,只是将长枪横在了他面前,连眼皮都没抬。

“烦请通禀,镇江卫指挥同知程知衣,求见陛下。”程知衣慌忙抱拳,也不知道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惶恐,声音抖得厉害。

黑甲骑兵却只瞥了他一眼,连动都没动,“且去侧帐候着...”

程知衣怔住了。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不见!

他准备了一夜的说辞,却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

黑甲骑兵说完后,再次朝已经怔住的程知衣瞥了一眼,程知衣的冷汗瞬间就顺着脖子冒了出来。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要么去侧帐,要么回去!

这不是协商,更不是谈判!

看着黑甲骑兵的眼神,程知衣咬着牙走进了侧帐。

掀开帘帐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侧帐只有七把椅子,一样高,一样宽,连漆色都一模一样,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在这一瞬间,程知衣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歇了。

他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镇江卫的军官里,有七个人能活下来!

而他自己,能不能是其中一个,得看他自己的诚意!

帐篷的帘子大开着,冷风一直往里灌,程知衣被冷风吹得直哆嗦,可他的眼神却死死的盯着帐外,希望能看到一个同僚。

可让他失望的是,直到天蒙蒙亮,第二个人才到。

来的不是他的同僚,是镇江知府周光夏!

周光夏官袍整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书吏,人人怀里抱着笔墨和空白册子,再后面还有几十个衙役,扛着桌椅,在天子行辕前不足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十几张条桌顺着官道一字排开,上百个黑甲骑兵护着十几驾马车停在条桌后方,马车上的银箱被抬了下来,垒得像一座小山。

箱子打开,露出无数白花花的银子!

到了辰时,官道两旁多了十几张告示,字大如斗。

【镇江卫军户、漕工、脚夫,即日领饷领赏!报名字即可!不查旧籍,不画押!】

而就在同一时刻,西门的吊桥上,无数人开始往天子行辕前涌来...

他们像一道蔓延过来的潮水,缓慢,却又无比坚定。

可诡异的是,这些人停在了行辕外二三十步,再也不肯往前挪动一步。

他们就像是穷了一辈子的人,见着银子的第一反应,先是怕!

在他们面前,是知府带着十个书吏的条桌,是站着两排的黑甲骑兵阵列,是垒得像山一样的银子。

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等着他们上前领银,可所有人竟然齐齐停住了脚步。

许久后,才有一个老漕工从人群中咬着牙挤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塞满芦苇絮的破棉袄,腰弯的像一张被生活压垮的弓,哆嗦着走到第一张条桌前,双手将自己的号票递了上去,声音还发着飘。

“张阿四...漕工...朝廷欠我二十四个月工钱,折下来....十二两四钱...”漕工咬着牙,连声音都在哆嗦。

书吏并未抬头,连号票看都没看,只是提笔,落册;身后另有两个人剪银,称银,递银子。

一气呵成!

老漕工愣住了,半晌后才哆嗦着开口,“不核实?”

“不核实!”

漕工又呆住了,又过了半晌,声音再次哆嗦着飘了出来,“不画押?”

“不画押!”书吏依旧没有抬头。

“那...保人呢?”

“也不要。”书吏写完名字,终于抬起头,看向老漕工,又将目光落在后面那乌泱泱的人群中。

“天子说了,你们都是大明子民!”

“大明子民,不会骗他们的天子!”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老漕工手里还捧着银子,愣了半天,眼泪猛地从眼眶中落了下来。

人群往前涌来,第二张桌前,一个军户打扮的汉子报了名字,接了欠饷,手里刚拿着银子,眼神就落在了那空白的册子上。

“不查旧籍么?”

“不查。”书吏头也不抬,“重登新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汉子的眼眶莫名红了。

他爹死在欠饷的第三年,旧册子上,他爹的名字至今还躺在‘现役’那一栏里,按月替别人吃着一份饷。

“那我爹呢...朝廷还欠我爹十三个月的饷,我爹没了...”

书吏猛地抬起头,又拿起一份空白册子,轻轻叹了口气。

“照发!”

——

在官道的另一头,还搭着几张条桌。

桌前站着十几个黑云骑老卒,领完银子的人排队从他们面前走过,老卒挨个扫视着他们的肩、手、虎口。

偶有身强体壮的,无论是何种身份,便被老卒喊一声,“留下!”

那些人刚愣住,便听到了老卒的下一句问话,“镇江新营,月月发饷,来吗?”

被叫住的人愣住了。

有人点了头,便被桌后的黑云骑带去了后面,拉弓、举石锁,报年纪。

有过了的,就发一面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镇江新营’。

这四个字刷的红漆,下面还有一串新刻的编号...

领了牌子的人,重新被识字的黑云骑编册,家在哪,几口人,有没有田,边问边记,边记边说,‘下你家在哪...往后你的饷,天子亲发,直发到你家里...万一你没了,抚恤有人送上门...’

队伍中有人开始抽泣...

侧帐中,程知衣看着这一幕,心慢慢地凉了下来。

‘天子亲发’几个字,他听见了。

从这一刻起,镇江卫就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子的亲军,镇江新营!

他抬头看去,帐中除了他已坐了六个人,都是百户。

他们也是来求见陛下的,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被请到了这里。

在帐外,还站着十几个人,有千户,有百户,也有总旗...

可帐内,已经坐满了...

程知衣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朝帐外看去,猛然间愣住了。

一个卫兵领了银子,拿着木牌,嘴角刚露出一丝弧度,却转身撞上了他的目光。

那个卫兵也愣住了,但随即低下了头,把木牌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那个卫兵,是他的亲兵!

跟了他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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