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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镜湖闲话藏初心


裴云姝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那一番折腾,额头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拿帕子按了按,偏过头看了萧玦一眼,见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王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萧玦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瞧不真切的意味:“你倒是什么都会。”

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端起茶盏,朝他遥遥一举:“做生意的人,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得见过。救落水之人这回事,从前跟着外祖行商时见大夫做过几回,便记下了。”

萧玦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疑惑。

北疆十年,他见过不少溺水而亡的兵士,多是渡河时出了意外,捞上来便已断了气。

军中的军医也教过些急救之法,无非是按压腹部、拍打后背,可像裴云姝方才那般将人翻过来又翻过去、有节奏地按压胸口的手法,他却是头一回见。一个商贾出身的闺阁女子,从哪儿学来这些?

可他到底没有多问。

两人虽已定亲,可毕竟还不太熟,有些话问得太深了反倒不妥。

他只将茶盏搁回矮几上,偏过头望着湖面上那片粼粼的水光,语气淡淡的:“你外祖倒是见多识广。”

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自然瞧得出萧玦眼底那点疑惑,也瞧得出他把疑惑压了下去。

这个人向来如此,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又浮了上来,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旁的什么。

画舫慢悠悠地朝岸边荡去,船底的水声潺潺的,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湖面上,将那一圈圈涟漪映得碎金似的。

裴云姝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岸边越来越近的柳影和青石板路,忽然轻轻开口:“我外祖当年行商,走南闯北,什么事都见过。有一年路过江南,正赶上汛期,河堤决了口,淹了好几个村子。外祖带着伙计们去帮忙救人,从水里捞上来十几个。那时候请的大夫教了几样急救的法子,外祖记了下来,回来也教了我。他说——”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萧玦一眼,微微弯了弯唇角:“他说,做生意的人,银子要会赚,人也要救。赚银子是为了活着,救人是为了让旁人也能活着。”

萧玦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她。

秋末午后的阳光从半敞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点浅淡的笑意映得格外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外祖是个明白人。”

裴云姝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她确实说了谎。

当年她冒雪跪在九华山上求薛神医出山救萧云瑾,这件事满京城都知道。

人人都说裴家大小姐痴情,为了太子殿下连命都不要了。

可没人知道,薛神医被她跪得动了恻隐之心,下山救了萧云瑾之后,又折回来找她,说这丫头骨子里有股狠劲,是块学医的料,问她愿不愿意拜师。

她当时想也没想便磕了头。

那三年里,她一边替萧云瑾守孝,一边偷偷跟着薛神医走南闯北,认药材、学脉理、练针灸,竟真把薛神医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薛神医那一手太乙十八针法,号称能让人起死回生,轻易不传外人,可偏生对她倾囊相授。

薛神医说,她身上有股旁人没有的静气,手稳,心也稳,天塌下来都能先看清了再动手。

这话她一直记着,可这身份,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过。

便是温玉兰和温崇远,也只当她当年在九华山上陪了薛神医几个月,学了些粗浅的医理。

至于萧云瑾,更是一无所知——那些年她替他抄经、绣荷包、张罗银子,桩桩件件都做得周全,可唯独学医这件事,她藏得严严实实,连一个丫鬟都没告诉。

她原想着往后也用不着这些,学便学了,权当多一条退路。

可今日在湖上救人时,那套手法一使出来,她便知道萧玦看出来了。

旁人或许瞧不出门道,只当她是热心肠、会些粗浅的急救。可萧玦是什么人?

北疆十年,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的急救之法他比谁都熟。

她那手法跟寻常按压全然不同,他一定瞧出了端倪。

果然,他问了。

她避重就轻,说是跟着外祖行商时见大夫做过几回,

记下了。这话倒也不算全假——她确实跟着外祖走过南闯过北,也确实见过大夫救人。

可她没说全的是,那些手法她后来跟着薛神医一样一样练过,练到闭着眼都能找准穴位。

萧玦听了,只说了句“你外祖倒是见多识广”,便没有再多问。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又浮了上来。

这个人,竟然如此识趣,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瞒着他有些过意不去。

画舫靠了岸,长风已经在岸边等着了,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来。

萧玦先下了船,伸手来扶裴云姝。

裴云姝搭着他的手稳稳上了岸,脚踩在青石板上,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长风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只装了杭绸的匣子。

走到青石巷口时,萧玦停住了脚步。他偏过头看着裴云姝,语气淡淡的:“今日便送到这里。万寿宴那日,你多留个心眼。若有什么事,让春华来找我。”

裴云姝点了点头,朝他微微福了一礼:“王爷放心,我记下了。”

萧玦微微颔首,转身朝巷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对了,那匹料子回头让秋菊给你裁件新衣裳,万寿宴那日穿。”

裴云姝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松快:“好。王爷也记得换身新袍子,别总穿那件玄色的。”

萧玦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裴云姝站在巷口,望着那道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秋末的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裹着桂花的甜香,拂过她的面颊。

她垂下眼,将手中的帕子拢了拢,转身朝别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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