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暂敛锋芒留后算
旁边的裴守谦一直没有说话,只站在廊柱下,背着手,面色沉沉的。
他方才听裴守诚跟裴云姝你来我往地谈条件,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裴守诚偷了云姝的嫁妆,这事他原本也点了头的,如今倒要自己立字据认错,传出去,二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到底没敢开口拦。
方才裴云姝那句“偷窃皇家物品”的话还响在耳边,他若拦了,万一那丫头真闹到京兆府去,裴守诚丢了官,侯府便彻底完了。
一直等到裴守诚提笔在字据上签了名、盖了私印,裴守谦才慢吞吞地走上前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字据,又抬眼看了看裴云姝,干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甚自然的亲近:“云姝,你能这样,我很是高兴。侯府到底是你娘家,这样也好。让你二叔马上把铺子地契给你,将来你还是侯府大小姐,你到底还要在侯府出嫁……”
裴云姝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张字据,听了这话,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顺从得很:“父亲,瞧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不孝女一样。你说得对,我到底还是您的女儿,就算将来嫁进摄政王府,也还是要娘家的。”
裴守谦听她这般说,面上那点绷了许久的沉色终于松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裴守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守诚,把地契和授权书给云姝。”
裴守诚从袖中摸出那三张地契和那份授权文书,递了过去。
裴云姝接过来,就着灯笼的光一张一张验过,确认无误,才将地契交给秋菊收好,授权书直接放就近的灯火上烧了。
秋菊和春华站在裴云姝身后,听着方才那番话,两人都有些蒙,但看着裴云姝烧掉授权书,那颗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不过,秋菊攥着帕子的手指还是微微发紧,偏过头看了春华一眼,春华也正看着她,眼底满是茫然。
小姐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难道真的要认这父女之情?
方才裴守诚偷嫁妆的事,便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那六万两银子也不要了?
以她们对裴云姝的了解,小姐一旦决定与人决裂,绝对会寸土必争,怎么能裴守诚这么轻易过了关?
可她们不知道,裴云姝心里自有计较。
她自然不想与这兄弟俩多作纠缠。
今夜来侯府,本就是为了取回地契和那只箱子,如今东西到手了,旁的账,她自有法子慢慢算。
再说,大婚那日,按着规矩,她还真得从侯府出嫁。
她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女,若从青石巷别院出门子,反倒叫旁人看了笑话,说侯府连女儿出门子都不肯操办。
她不想让摄政王府那边跟着丢人。至于往后——等屿川改姓温,另立了府,这侯府便再也不是她的娘家了。
到那时候,她跟裴家,便再没有半分干系。
再说她是嫁进皇家的,就算自己签了字又如何,她的嫁妆一旦入了皇家的册,哪里有可能不要,等着吧!她的好二叔,你拿去的东西到时候还得乖乖吐出来。
东西到手,裴云姝也不再看他们,只是垂下眼,朝裴守谦福了一礼,语气不咸不淡的:“父亲,天色晚了,女儿先回去了。过两日让人来搬私库里剩下的东西,到时候提前跟您说一声。”
裴守谦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只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
裴云姝不再多留,带着秋菊和春华出了海棠院,沿着回廊朝大门走去。
惊霜和驰月跟在后面,步子轻而稳。
经过正厅时,裴云姝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朝正厅里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还亮着,裴守诚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只断了两根扇骨的折扇,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她收回目光,提步出了侯府大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秋菊和春华跟着上来,惊霜和驰月坐在车辕上。
马车辚辚驶出侯府门前的巷子,朝青石巷的方向去了。
车厢里,秋菊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小姐,那六万两银子,您当真不要了?二老爷偷了那么多东西,就这么算了?”
裴云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微微弯了弯唇角:“谁说我不要了?皇家的东西,你也敢拿,这是不要命了吧!我只是今夜不必跟他多纠缠。地契拿回来了,授权书也烧了,这趟便没白跑。至于旁的——往后有的是工夫慢慢算。”
春华在一旁点了点头,又小声问:“那小姐方才为什么说还要认这门亲?还说要从侯府出嫁?”
裴云姝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大婚那日,我到底要从侯府出门子。
若不然,旁人问起来,侯府的嫡长女嫁摄政王,竟然不从侯府出嫁,这不是不孝吗?所以这侯府的脸面现在还得顾着。至于往后——等屿川改姓温,另立了府,这侯府便再也不是我的娘家了。”
秋菊和春华对视一眼,这才明白过来。
两人齐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秋末的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裴云姝将披风拢了拢,靠在车壁上,微微阖上了眼。
……
回青石巷别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马车刚在门前停稳,裴屿川便从门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车前。他今年十三岁,身量抽得快,站在车前已经快到裴云姝肩膀了,仰着脸,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姐,怎么样?东西拿回来没有?父亲和二叔有没有为难你?”他一把攥住裴云姝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见她好好的,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眉头还皱着。
裴云姝见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轻快得很:“没有。东西都拿回来了,地契、授权书,一样不少。”
“真的?”裴屿川还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二叔父那人最会算计,他能乖乖把地契还你?”
裴云姝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松快:“真的。你看你姐什么时候吃过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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