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有逆子
这天下午,贾珣来贾琏院里拿几本书。贾琏不在,王熙凤便留他喝茶。
“三弟这阵子忙得很吧?我听说方先生每日都来,你功课紧,可别累坏了身子。”
贾珣道:“谢嫂子惦记。读书是轻省活,不累。”
王熙凤给他斟了一盏茶,笑道:“三弟如今越发出息了,你哥哥都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就数你最有盘算。”
贾珣接过茶,道:“哥哥说笑了,我不过是想通了一些事。这府里头的日子,看着花团锦簇,底下是什么光景,嫂子比我清楚。”
王熙凤脸上的笑淡了些。
贾珣也想趁此机会把话说开,继续道:“嫂子管着家,自然知道公中每年进项多少、花销多少。我就不多嘴了。我只说一句:靠山山倒,靠水水断。这府里的人,不能只想着眼前的热闹,得想想十年后、二十年后。”
王熙凤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三弟,你是看的最明白的,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做人媳妇的,能说什么,我是宁愿短了我自己的,也不能短了这家里大小主子。”
贾珣还想提醒几句,结果被打断。
“唉,我跟你一个公子哥儿说这些后宅事做什么,也就我命苦些,强撑着罢了。”说着,王熙凤话题转到贾链身上,“你哥哥最近这几日老实了不少,出去混都躲着你,三弟啊,你是不是拿了你哥哥什么把柄?”
看着王熙凤怀疑的眼神,贾珣嘴角微微一抽。他诚恳说道:“哪有什么把柄,不过是当哥的怕弟弟跟着学坏了。”
这话王熙凤信了五分,贾链为人虽然混账,但对自己的嫡亲弟弟还是很看重的。就是贾琮跟着他混,他也不会说什么,但要是换成贾珣,必然不行!
王熙凤不说话了,只端了茶,慢慢地抿着。
贾珣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是王熙凤的丫头平儿追了出来。
“三爷,”平儿低声道,“二奶奶说,让奴婢把这个给您,说您读书辛苦,这些给您零花,从她私房出的。”
平儿递过来一个荷包,沉甸甸的。
贾珣接过来,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嫂子。”
他知道,王熙凤这是在递橄榄枝。这位精明的管家奶奶,已经开始重新审视他了。
这日,贾政忽然派人来请贾珣。
贾政住在正院东边的书房里,贾珣进去时,他正坐在案后看一本棋谱。见贾珣来了,点点头:“坐。”
贾珣行礼坐下。
贾政问了几句读书的事,贾珣一一答了。
贾政听罢,抚着胡须道:“你哥哥不喜读书,你倒是个踏实的。我听说方先生教得认真,你学得也刻苦,不错。”
贾珣道:“侄儿只是觉得,家业越重,越要有立身之本。贾家以武功起家,如今太平盛世,文治方为正途。侄儿不才,愿从科举一道为家族出力。”
贾政听了这话,大感欣慰。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儿子贾宝玉有读书天赋,但却不愿意读。如今见侄子如此上进,不免生出几分“吾家有后”的感慨。
他拉着贾珣又谈了小半个时辰,从四书说到本朝科举,从科举说到朝中局势。贾珣应答如流,偶尔还提出一些自己见解。
贾政越听越满意,最后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珣儿,好好读书。将来光宗耀祖,就靠你了。”
贾珣躬身行礼,心里想着:这也是个不通庶务的主,只知道让我读书,可这府里的窟窿,府外的危机,又看见了几分?
贾赦最近有些烦。
贾珣这个逆子,三天两头往他院里跑,来一次就给他添一次堵。
今日说他的古董买贵了,被别人当成冤大头了;明日又说他该给老太太请安去,不能让人抓到不孝的把柄;后日说他院子的丫鬟太多,年纪大了要修身养性。
贾赦烦不胜烦,摔了几回茶杯,也骂了几回。
可这儿子脸皮极厚,任你打骂,面不改色,一副“我是为你好,莫再无理取闹”的模样,简直倒反天罡!
但烦归烦,贾赦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不是过去那个畏畏缩缩的病秧子了。他说话有理有据,行事沉稳有度。
最关键的是——他姓贾,是长房的儿子。这个家,终究要他们长房撑起来。二房有贾政在,有贾宝玉那个凤凰蛋在,大房若不出个争气的,早晚要彻底被压下去。
所以当贾珣提出“老爷该去跟老太太说,让儿子参加明年春天的童生试”时,贾赦虽然嘴上骂他“毛没长齐就心比天高”,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找了贾母。
贾母听了,自然是高兴的。
贾家这么些年,从科举上出头的几乎没有。若珣哥儿真能考出来,那比捐一百个官还体面。于是她大手一挥:“考!公中出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贾珣站在荣庆堂外,听见里面贾母的笑声,微微勾了勾嘴角。
第一步,成了。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进了腊月。
青州的冬天干燥寒冷,北风整日地刮,把院子里的尘土都卷起来。沈姝除了每日必要的请安,几乎不出屋门。
她的屋里烧着两个炭盆,一个放在外间,一个放在里间,银霜炭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如春日。
宋嬷嬷怕她闷,从库房里找出一副新做的叶子牌来,教她打叶子牌。
沈姝学了两天,便拉着春兰、秋菊、小满一起打。
丫鬟们哪敢真跟她玩,都让着她。
沈姝看出她们的心思,故意把牌打烂,输了几十个铜钱,才让丫鬟们放开些。
顾氏隔三差五地来看她,每次来都带着些吃食。有时是厨房新做的点心,有时是外头买来的果子,有时是炖好的补品。
沈姝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实在滋润,除了不能随便出门,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腊月里的大事是过年。沈家虽然不是那等穷奢极欲的豪门,但年还是要好好过的。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府里就忙活起来了。扫房、祭灶、贴春联、剪窗花、置办年货。
沈姝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在顾氏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看几眼账本,或者陪着沈老夫人说说话。
除夕那日,沈姝早早地起来,穿了一身大红绣金线牡丹的袄裙,看着喜气洋洋的。她跟着顾氏去沈老夫人屋里请安,又去前院给沈清源行礼。
沈清源难得露出笑脸,给几个小辈都发了红包。
沈姝捏着那红包,里面是一张银票,她也没拆,交给春兰收好。
年夜饭摆在正院里的大花厅里。花厅里点着几十盏灯笼,照得满室通明。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沈清源带着男丁坐一桌,沈老夫人带着女眷坐一桌。菜色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几样青州本地特色的腊味。
沈姝夹了一筷子腊肠,肥瘦相间,咸香四溢,比她想象中好吃多了。
席间,沈珩过来敬酒。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有些大人模样了,穿着一件宝蓝色团花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
他先敬了沈清源和沈老夫人,又敬了顾氏和两个婶子,最后走到沈姝面前,笑着说:“妹妹,哥哥敬你一杯,祝你来年平安康健,万事顺遂。”
沈姝端起面前的果酒,和他碰了碰杯。果酒是家里自己酿的,度数不高,酸甜可口。
她抿了一口,冲沈珩笑了笑:“也祝哥哥明年高中。”
沈珩哈哈一笑,仰头把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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