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送年礼
翰林院除了修史编书,还有一项重要的差事:经筵讲官。所谓经筵,就是给皇帝讲课。每月逢二、逢八,皇帝在文华殿听讲官讲经史。
讲官通常是翰林院里的饱学之士,要有学问,更要有口才。讲得好,龙颜大悦,升官就快。讲得不好,轻则被斥,重则外放。
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寒冷,经筵讲官里有一个老学士告病,位子空了出来。周学士思来想去,把贾珣的名字报了上去。
消息传出来,翰林院里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贾珣太年轻,入衙不到一年就上讲筵,不合规矩。也有人认为贾珣是荣国府的公子,周学士这是拍贾家的马屁。
周学士听见了这些议论,也不解释。讲筵是给圣上讲课的,谁有本事谁去。没本事的,只能这里嚼舌头了。
贾珣自己表现的也很平静,他每日照常到衙,照常做事。只是晚上回去后,在书房里多待了一个时辰。
经筵那天,贾珣穿了崭新的官服,天不亮就进了宫。
文华殿里,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位讲官分坐两侧,贾珣坐在最末一位,面上看不出什么紧张。
轮到贾珣时,他站起来,走到御前,行了一礼。今日他入御前经筵,为皇帝讲解《资治通鉴》中唐太宗纳谏的旧事。
皇帝看过去,年轻官员一身石青色补服,玉带束腰,立在下首,身姿挺拔,神色恭谨。皇帝心中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就是比那些老神在在的老学究们看着顺眼。
寻常儒臣讲这段史事,大多只反复称颂魏征忠直敢言,赞叹太宗胸怀宽广,翻来覆去皆是旧说。
贾珣心中清楚,经筵讲史,不是单纯复述故事,借古喻今,分寸最为要紧。既要展露才学,又不能锋芒逼人,更要含蓄称颂君上,博得主上的赏识。
他语声清朗平稳,缓缓开口:“臣今日为陛下讲贞观纳谏一事,后世读史之人,多只知魏征犯颜直谏,太宗虚怀纳谏,却少有细究其中三层深意。”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手抚书卷,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第一层,世人所见,是帝王能容逆耳之言。人君身居九五,手握天下权柄,最容易喜阿谀、恶直言……。唐太宗舍个人好恶,以社稷苍生为重,这便是太宗难得的胸襟。”
说到此处,贾珣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拔高,只是平铺史事。
皇帝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击案。
贾珣略顿一顿,接着往下说:
“第二层,臣以为,太宗可贵之处,不止是‘听得进谏言’,更在于‘用得好谏言’。魏征谏阻大兴宫室,劝诫少游猎,约束勋贵,轻徭薄赋,一条条谏议,太宗皆斟酌之后付诸施行,惠及万民。”
贾珣抬眼,目光不与皇帝直视,垂眸继续讲出第三层。
“第三层,世人多赞魏征之忠,臣却以为,先有太宗之明,方有魏征之直。贞观一朝贤臣云集,百官敢于吐露实情,并非单单是臣子品性高洁,根源在于君王肯包容、肯自省。帝王能自省改过,才是盛世的根基。”
经筵毕,皇帝望着下方的贾珣,神色之间流露出明显的赞许。勋贵子弟,多是膏粱纨绔,贾珣却不同,不止读书好,还深谙君臣之道。
皇帝缓缓开口:“你这番议论,很是透彻。”
贾珣躬身,神色恭谨:“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就史书阐发义理。千古史书笔墨,称颂的从来不是臣子的口舌,而是明君治国之德。”
皇帝微微颔首:“往后经筵,你可常来入内讲书。”
贾珣叩首谢恩,散讲之后,周学士拍了拍贾珣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腊月十五,天还没亮透,荣国府北角门外头的后街已经站了不少人。
十几辆大车停在门外,车辙把青石板路压得咯吱响。赶车的把式缩着脖子,从车上跳下来,搓着手跺着脚。车上装满了东西,有的用箱子装着,有的用油布盖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这些庄头都是贾府在直隶和北边几处田庄的管事,每年腊月都要亲自押送年货来京城,今年赶巧,两边一块到了。
庄头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他们城门一开就进了城,按着往年的规矩,守门的小厮先验了名帖,才会放人进去。
沈姝是被春兰叫醒的。此时,贾珣已经去上衙了,她还睡的正香。要说嫁进荣国府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日日晨昏定省,她还能睡个懒觉。
她睁开眼时,外头天还未大亮,但时辰已经不早了,只是冬日天亮的晚些,只有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
春兰一边给她找衣裳一边说:“奶奶,各处庄子上送年货的来了。琏二奶奶听说后,已经在前头候着了,就怕您第一次忙碌不过来。”
沈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事往年都是凤姐和贾链两个人管着,今年她管家,自然得去。
她刚穿上软绫中袄,春兰就拿着一件海棠粉暗织折枝玉兰缎面褙子给她套在外面。沈姝瞧着这颜色不错,色调是极淡雅的暖粉,不艳不娇,温柔明亮,寒冬腊月里穿,心情也明快些。
下身配月白银线流云百褶长裙,裙身干净素雅,银线暗纹随步履轻轻浮动,垂坠规整。
因寒风太凉,肩上又披着一件白狐绒滚边斗篷,直衬得人面若桃李,气韵温和。
沈姝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行动还算利落,便带着春兰和秋菊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凤姐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深绛紫织金缠枝牡丹刻丝褙子,也披了一件大氅,面色红润,精神又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
见沈姝来了,她招招手:“三弟妹,快走,庄子上的管事们都在外头等着呢。”
凤姐和沈姝从内院往外花厅走时,天上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凤姐挽着沈姝的手,一边走一边抱怨。
“你说这男人,太上进了也有坏处。二爷这些日子,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我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他的人,家里的事,全撂给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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