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得意


凤姐指着满桌清单,逐条给她交代清楚:

“第一,是各处轩榭厅堂的陈设核对。每一处桌椅、屏风、挂画、摆件、香炉、锦幔,都要一一清点,保证件件齐全、摆放端正,不能乱一处。

第二,是礼器茶果贡品。皇家省亲,供奉的茶、果、香,都有定规,品级、样式、数量半点不能错。我已经让人尽数备齐,还需要逐一核对。

第三,是下人排班演练。从入苑引路、廊下伺候、厅堂立侍、进退行礼,所有婆子丫鬟,都要排好班次,定好站位,每日反复演练,不能出错、不能慌乱。

第四,也是最细碎的,苑内洁净打理。花木修整、池面清淤,角角落落都要干净利落,不能留半分杂草尘土。内侍眼尖,最会挑这些细枝末节的毛病。”

一桩桩、一件件,把她忙得头昏脑涨,既要管外头物料采买,又要管下人调度,还要随时应付长辈问话、管事回话,实在分身乏术。

“亲近些的婶婶嫂子们要么懒散怕累,要么心思粗疏。”凤姐无奈叹气,“满府上下,真就可着我一个人忙活。旁人只看见娘娘省亲,咱们府里跟着沾光荣耀,哪里晓得底下操持的人有多难熬。”

沈姝一边整理归拢账册,一边温声回道:“是啊,越是天大的喜事,越容不得疏漏,更何况是和天家沾关系的事。”

王熙凤闻言苦笑一声,顺势便聊到了上头:“若只是辛苦倒也罢了,最让人拿捏不准、不敢松懈的,是太太的心思。”

沈姝:太太?这是说王夫人吧。

就听凤姐继续念叨:“你是不知道,太太这些日子看着不动声色,日日在正院礼佛静养,半点不插手杂务,可实则心里比谁都看重这场省亲。”

沈姝:“这也难免,毕竟是亲母女,一别十几年,如今要相见了,自然期盼着。别说太太了,就是咱们也盼着呢。”

沈姝说这话是真心的,元妃省亲在红楼梦中可是代表着荣国府富贵的顶峰。

虽然只是表面风光,但也不耽误沈姝内心激动,那可是大场面啊!

只是这话落在凤姐耳中,就成了隐含告诫的意味,误以为隔墙有耳,所以也立即顺着沈姝的话。

“谁说不是呢,娘娘省亲那是皇恩浩荡。”

这话也是真的,能得圣上恩准迎娘娘归家,这对荣国府来说是好事。不止能一家团圆,更能维持贾家的风光。

贾母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对王夫人更加和颜悦色了。

王夫人心中自是得意的,她在外向来是端庄持重、宽和仁慈的世家主母模样。如今她唯一的女儿,奉旨归宁,于旁人是贾府盛事,于她却是实打实的母凭女贵、颜面生辉。

是以她心底早已恨不得倾尽所有,哪怕耗损家底,也绝不能让元春归宁时见半分寒酸。可她不能张这个口,落得一个铺张奢靡的口实。

故而她始终端得稳稳当当,从不随意干预凤姐的布置调度,更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急切得意。

只隔三差五遣丫鬟唤凤姐过去问话,一遍遍细细叮嘱:

“一应陈设器皿、贡品仪仗,都挑上等齐整的来用,不可潦草将就。贵妃久居深宫,眼界极高,若是归家所见太过寻常,不仅委屈她,连咱们荣国府百年勋贵的脸面,也一并丢尽了。”

字字温和,却逼得凤姐不敢有半分敷衍,只能竭尽全力往周全气派里做。

王夫人这份藏而不露的得意,旁人看不破,日日近身忙活的王熙凤看得最通透,也最无奈。

而王夫人这隐隐升腾的风光姿态,落在大房邢夫人眼里,便只剩满心酸涩,不是滋味。

她本想着封妃有什么大不了的,贾珣还是探花呢,都是皇帝封的,谁又差了?好好一个女孩熬的年纪大了才被册封,能有多少恩宠。

可自打奉旨省亲的消息传开,二房声势一日盛过一日,府里上下人人围着二房的喜事打转,老太太本就疼二房,如今更是偏的没边了。

邢夫人是填房,无子嗣依仗,在荣国府素来尴尬弱势,常年压在王夫人下风。往日尚且能安稳度日,相安无事。

如今看着王夫人眉眼间那克制不住的志得意满,看着二房风光无限、独占鳌头,她心底的积怨与酸意便日日翻涌。

她私下每每暗自腹诽:深宫恩宠浮沉不定,又能长久风光几时?

恰逢今早沈姝依礼前来东跨院请安,邢夫人特意留住了她。

只因沈姝性子沉稳,不搬弄是非,是府中唯一能让她稍稍吐露心声、纾解郁结的晚辈。

屋内屏退左右,只剩婆媳二人相对闲坐,往日压在心底的酸涩委屈,再也按捺不住,徐徐吐露。

邢夫人端着茶盏,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不甘:

“你瞧瞧,自打大姑娘要归省的旨意下来,这府里还有人记得大房吗?老太太素来偏心二房,往日我只当是她疼小儿子、疼宝玉,我该退让些。可如今真是越发过分了。

你可知道,昨日老太太特意开箱,取出一支赤金镶南珠的七凤簪,亲手赏给了二房。

那是早年国公老夫人的旧物,制式贵重、寓意更贵,寻常年节连见都难得一见。这般传家贵重之物,说赏就赏,半点不犹豫。”

说到此处,邢夫人嘴角勾起一抹酸涩冷笑:“再说孙辈的赏赐,昨日老太太一并给底下哥儿们分了东西。

宝玉屋里,赏的是一整套和田白玉文房摆件、十二柄精工宫扇,件件精致华美、稀罕难得,全是贵重物。

琏儿、珣儿呢?也得了赏,不过是一些笔墨纸砚,什么书籍孤本,看着就不值什么钱。

可宝玉那一堆,件件招人眼热,摆明了是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疼宠,事事都要给他最好的。”

邢夫人越说心里越堵,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我进荣国府这么些年,恪守本分,从不惹是生非,也从不敢争抢,可到头来呢?  二房的那位水涨船高、处处压我一头!”

沈姝静静听着,知道邢夫人这是眼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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