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父子争执
贾珣心里有事,回府时早些,正撞上门前热闹景象,也是一愣,怪不得皇帝不高兴呢。
自省亲的圣旨颁下,荣国府的大门几乎就没有清净的时候。
往日难得登门的勋贵子弟、京中富商,如今像是嗅到蜜的蜂群,一拨接着一拨往府上来。
有的借着拜访贾赦、贾政的名头,送来各色珍稀礼物;有的寻着由头来找贾琏,打探省亲的规制,言语之间,无不是想借着贾家贵妃这层关系,攀附宫里的门路。
更有豪商,暗中托人传话,想要和荣国府合伙做生意,许诺丰厚的利银。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府里不少下人都暗自欢喜,觉得贾家如今声势鼎盛,将来少不了好处。
贾琏应酬得分身乏术,贾政也常常要接待来访的世交,便是王夫人,也偶尔接见几位世家内眷,听着一堆恭维话,神色愈发舒展。
旁人眼里,这是门庭兴旺;可落在皇帝眼中,却未必是好事。
圣上加恩,是给贾家体面,不是给旁人攀附钻营的梯子。
贾珣想着,要同家里人好好说说,不能如此招摇。
“三爷?”
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贾珣的思绪。
小厮躬身回话:“大老爷那边遣人来请您过去,说是昨日江南富商送来一件稀世玉如意,品相绝佳,特意叫您过去一同赏玩。”
贾珣眸色一沉,心头火气瞬间翻涌上来。
果然如此!
他当即转身去往贾赦的书房。
刚进门,便见贾赦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通透温润的羊脂玉如意,玉色纯白无瑕,雕工繁复精巧,触手生温,一看便是价值千金的稀世珍品。
桌案上还堆着几匣珠宝、两匹极难得的锦缎,皆是富商专程送来的贺礼。
贾赦见他进来,兴致勃勃抬手示意:“快来瞧瞧!江南大盐商特意送来的好物,百年难遇的品相。”
话音落,贾珣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神色冷肃而立,语气带着压不住的严厉:“老爷,如今是什么时候,您还敢坦然收受外人这般贵重的私礼?”
贾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放下玉如意,皱眉不悦:“不过是旁人仰慕荣国府,诚心结好的薄礼罢了,有什么不妥?你如今倒是越发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贾珣退后一步,手指着门口。
“如今府门外日日车马塞巷,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老爷知道吗?他们送礼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左不过想借咱们的名头谋私利!寻靠山!结私党!”
贾赦被他当众顶撞,脸面挂不住,当即怒声反驳:“放肆!你、你敢这般和长辈说话?
想当年你祖父在世之时,咱们荣国府门庭比今日繁盛十倍,往来王侯无数,何曾畏首畏尾、这般怯懦?不过几样物件、几桩人情,也值得你危言耸听!”
“那是早年,祖父有军功傍身,如今咱们有什么?!”
贾珣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气:“老爷,天下从无长盛不衰的世家,便是巍巍皇朝,也不过数百年更迭起落,何况一门勋贵?
如今的荣国府,早已到了兴衰交替的紧要关头!别人追捧我们,不是贾府强盛,是想借着娘娘的名头,赌一份前程!”
贾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拂袖冷哼:“一派胡言!圣上特许娘娘省亲、格外施恩,分明还是看重咱们荣国府的,何来衰落之说?”
听闻此言,贾珣忍不住低声冷笑,一句大实话,丝毫不留情面:
“您别怪我说实话,圣上看重的,仅仅是儿子尚有几分才干,尚可为朝堂所用。可从来不是府门口那块牌匾!”
这话直白,毫不避讳。屋中瞬间死寂,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噎得贾赦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阴沉得难看至极。
贾珣不看他,自顾自地说着:“可儿子自认尚未建立寸功于朝廷,怎配圣上另眼相待,不如索性辞了官职,日日在老爷身边尽孝。”
听到这话,贾赦周身气势噗嗤一下萎靡了。
“这……何至于此!”
看贾赦如此,贾珣也软了语气:“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圣心难测,一时贪慕利益,看似无伤大雅,可一旦落人口实,被人弹劾,百年世家基业,后世子孙前程,尽数会毁于一旦。”
“您不为自己考量,也当为府中一众儿孙后代考量。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张扬体面,而是夹起尾巴,谨守本分。”
一番软言劝诫,贾赦心头怒火渐渐褪去,只剩满心复杂。他知晓自己近日确实……贪了些,但这逆子还敢拿自己前程威胁他!
他沉默许久,最终沉着脸,缓缓点头:“罢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快快离了我眼前!”
贾珣也不犹豫,抬手一挥,对着门外管事沉声吩咐:“将这段时日所有外客馈赠的贵重礼物,尽数退回!寻常人情薄礼,登记在册,一概不许私收!”
管事连忙应声领命。
贾赦脸色又变得更加难看几分,硬咬住牙没吭声。
这场父子争执,贾珣并未刻意遮掩,也没有让人屏退下人。
故而书房伺候的小厮、丫鬟,全都听全了父子二人的对话。
不过半日功夫,这番争执,便顺着下人有意无意的闲谈传到了贾政耳中。
贾政听完,顿时心头大震,后背微微发凉。
他一向恪守礼法、谨慎度日,却也囿于世家常态。此前只觉省亲是家门荣光,众人交好是世交情分,从未深思其中藏着的圣心试探。
此刻听完贾珣的一番话,再回想近日府门车马喧嚣、宾客扎堆、日日收礼应酬的张扬模样,惊觉自家太过招摇惹眼,恐怕早已落入风口浪尖。
他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当即快步走出书房,当众传下严令:
“即日起,荣国府紧闭门禁,一概拒收所有外客贺礼!
凡闲散商贾、无名帖访客、趋炎附势之徒,一律挡在门外,不许入府!
寻常世交拜访,先递名录事由,经核查无碍,方可酌情接见!
阖府上下,所有人安分守礼、低调敛行,谁敢在外张扬惹事、私下结交,严惩不贷!”
严令一出,第二日,荣国府门前风气瞬间一改。
车马宾客被尽数拦下,日日喧闹的府门骤然清净大半,那些扎堆攀附、送礼结好的人,尽数被拒之门外。
外院管事、婆子、小厮人人收敛,再也不敢借着省亲名头张扬得意、私收好处。
贾珣下衙后,砚香特意将贾政下令整肃门禁等一应举措细细说明。
贾珣点头,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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