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谋划


贾珣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正是。”

贾赦却越发费解了:“这就奇了,旁支族人本就仰仗主家,何曾需要我刻意拉拢?无端散出这般多的好东西,太过浪费了。”他活到这岁数,觉得只有实权、银钱才是最真的。

可话音落下,他脑中骤然灵光一闪:族人?族人只有在处理一些宗族大事上才有用处!

他也算了解一点自己这个儿子,特爱惜名声。

自少年入仕、管理家中外务以来,最厌恶宁国府家风败坏、子弟荒唐,甚至曾特意劝自己修书送至道观,规劝贾敬,好生约束儿孙、整顿门风。

念头至此,一个大胆到离谱的猜测猛地窜上贾赦脑海中。

他瞳孔微缩,瞬间弹跳起身,背着手在厅里来回急踱两步,神色又惊又怒,压着嗓子颤声质问道:

“你……你是想让宁荣二府分宗?!”

“咳咳——!”

贾珣本端着茶盏从容浅啜,闻言直接被茶水呛住喉间,低低咳了两声。他迅速放下茶盏,抬手拭去水渍,眼里是彻彻底底的无语与匪夷所思。

他怎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活在礼法森严、宗族至上的观念里,分宗等同于割裂血脉、背弃祖宗,是最大逆不道的行径。

他自认一直都谨慎守礼,事事顾全家族颜面,何曾敢动过半分分宗的念头!今日竟被自家父亲脑补出这般荒唐悖逆的谋划?

贾赦此刻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突然灵光的思绪里,根本没看贾珣的神色,只顾着来回踱步,低声斥骂。

“我告诉你,你趁早绝了这荒唐心思!分宗二字,是你能想的?一旦风声外泄,你的官声和前途还要不要了?

到时,朝野必然议论纷纷!圣上也会疑心我贾家是不是暗藏祸事,才要拆分宗族来保全血脉!宫里娘娘身居妃位,一旦家族裂宗,她将在宫中颜面尽失!这事,你想都不要想!半分念头都不许有!”

“老爷!!”

贾珣无奈闭了闭眼,终是忍不住出声喝止。

贾赦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眼底怒气未消。

贾珣长长吐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澄清:“儿子绝无半分分宗的意思,老爷多虑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随即缓缓道出心中的顾虑。

“儿子此举是为家族长远计。宁国府行事毫无顾忌,先前我顾念同出一族,不愿看他们自毁前程,特意叮嘱老爷修书传于敬老爷,恳请他管束府中子弟。可结果如何?

敬老爷只是淡淡训斥珍大哥两句,说不得这两句话还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才说的。呵,想来敬老爷已超然世外,不在乎家族荣辱了。”

贾赦听着,怒气渐渐压下,脸色沉了几分,不得不承认贾珣句句属实。

贾珍无人震慑,愈发肆无忌惮,宁国府风气一日乱过一日。

“族长按祖规,当为全族表率,扶正家风,约束子弟,如今反倒成了贾家最大的隐患。”贾珣语气渐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既然无人能管束他,那便废了他的族长之位。”

到那时,没了族长的权柄护身,层层祖宗家法压下来,贾珍再想肆意妄为,便容不得他了。

贾赦听完,愣了许久才回过神,连连摇头,满脸凝重与顾虑:

“废除一族族长,岂是小事?族长乃祖制所定,不是咱们父子一句好恶便能废除的。珍儿纵然荒唐了些,可名分最是正统,族中老人守旧,绝不会轻易答应撤换族长,阻力太大,根本行不通!”

看着贾赦忧心忡忡的模样,贾珣开口安抚:

“儿子从未想过一蹴而就,此事必须徐徐图之,老爷做好自己这边的事便可。”  至于贾珍那边,想找他的过错很容易,但需要合适的时机。

贾赦怔怔看着沉稳谋划的儿子,心底翻涌万千。

正此时,帘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

“大老爷、三爷,老太太院里遣琥珀姑娘过来了,请二位即刻过去说话。”

贾赦敛了神色,整理衣襟,与贾珣一前一后,往荣庆堂走去。

贾母这边一早便听到消息,知道贾赦晨起便急急唤了贾珣过去,心里透亮。

她深知这个大儿子素来贪利小气,怕他和珣儿再起争执。贾珣如今前途正好,贾母哪里舍得他被亲爹苛责纠缠,是以特意遣人叫他们过来,打算当众敲打贾赦一番,替孙子撑腰。

不多时,父子二人踏入正堂。

贾母歪坐在暖榻上,精神尚好。邢夫人、王夫人、沈姝也坐在一旁。

二人进门,互相见礼。

贾珣抬眸看向沈姝,唇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悄悄递去一个安稳的眼神,示意她无事。

沈姝会意,轻轻颔首。

待礼毕落定,屋内静了几分。

贾母目光先落向贾赦,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嗔怪,缓缓开口:

“你如今越发随性了,一大早天刚亮,便急急把珣儿唤去,有什么大事急得这般模样?连他来我这里请个安都要耽搁,竟等不得片刻?”

这话一出,偏袒之意再明显不过。

贾赦心里瞬间酸涩难言,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母亲心里,比不上老二就算了。如今倒好,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比自己在母亲心里分量重。

偌大荣国府,上上下下,母亲最不待见的,就只他一个!

满心委屈堵在胸口,贾赦一时默然。

贾珣从容含笑起身:“老祖宗误会了,昨日北边运回来的东西,半数归入公中,另有半数被划在老爷名下。所以老爷一早唤孙儿过去,特意嘱咐让老祖宗先挑选合适的留下自用,剩下的再分出大半来,送给族人,让各家日子都过的松快些。”

这话一出,贾母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贾赦。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素来是貔貅性子,只进不出,何曾见过他主动往外舍过半分好处?如今竟舍得将北地运回的大批珍货,白白拿去分给一众远房旁支?

贾母愣了半晌,眼底惊疑散去,渐渐化作满心欣慰,连连点头赞许:

“好好好!难得你做事周全一回。大家族的富贵从来不是独守的,自家日子宽裕了,本就该体恤同族。你能想到这一层,实属难得。”

贾赦站在一旁,听着老太太这番夸赞,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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