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讨要说法
贾珣语气冷静:“我知道了,薛蟠的事暂且压下,不要声张。”
“是。”
眼下还是先清理自家事比较重要。
这日正午时分,一封从金陵来的信,经由安排,送到了贾代修手上。
贾代修是贾家在京的族人中辈分最高、威望最足的老人,族里公中一应产业、公田旧例,历来是他心里最清楚。
他年事已高,平日里极少走动,整日在家静养,连两府宴席都懒得赴。
可今日接过信,只粗粗扫了几眼,脸上的平静神色瞬间落得干干净净。
金陵的族田,是全族的根基。不像荣、宁二府嫡系有爵有职、有家底撑着,他们这些旁支族人,大半靠着每年族田公产的贴补度日、养家、供子弟读书。
贾珍私卖族田、私吞租银,看似动的是公产,实则切切实实抢了一众旁支的好处。
贾代修捏着薄薄一张信纸,脸色沉得厉害。
他当即让小厮去唤住在附近的贾敕、贾效、贾敦三人。
这三位虽长了一辈,但平日里对贾珍这位族长向来礼让三分。可这回贾珍贪吞公产,直接少了他们每年固定的份例贴补,几人心里自然不满。
四人聚在一处,连多余闲话都没有。
贾敕眉头紧锁,开口声音压着怒意:“怪不得这三四年,族里年例贴补一年比一年少,年年都说田租收不上来,原来是被人暗中把银钱吞了!”
贾敦跟着点头,脸色难看:“我们这些旁支无官无爵,就靠着这点祖产余润贴补家用,他倒好,拿着祖宗基业填自己的烂账!”
贾效性子最直,当即抬脚:“别在家闷着猜了,直接去宁国府找贾珍当面问清楚!”
贾代修沉着脸颔首,拄着拐杖,步子不慢:“走,当面问他,今日必须让他给咱们一个说法。”
众人议定,当即又唤上族里几个年轻的子弟随行,一行人没有惊动荣国府那边,出了胡同,径直往宁国府而去。
宁国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只是守门的小厮正靠着门柱打哈欠,格外懒散,大太阳照着,个个昏昏欲睡。
几人都走到门口了,守门小厮才猛地惊醒,慌忙站直身子。
看清来人是贾代修几位族中辈份高的人,小厮心里一慌,连忙陪笑上前:
“老太爷大中午的过来,可是有事?我们大爷方才吃了酒,正在院里歇晌,这会儿不见外人,几位不如傍晚再来?”
贾代修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他一眼,不说话。
气势压下来,小厮瞬间不敢抬头。
贾敕往前一步,语气直接:“不用通报歇晌。我们找珍大爷问些族里的事,是正事,即刻去回话。”
小厮脸上笑容僵住,连连摆手阻拦:“您见谅,大爷早有吩咐,谁也不许进内院打扰,小的们不敢放行,也不敢进去通报,求几位老太爷、老爷别为难小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拦路,姿态恭敬,却死死挡着大门。
几人心里本就有气,又见小厮一味推诿,迟迟不肯通报,心里越发认定贾珍是刻意避而不见。
贾效性子急,抬手直接拨开小厮的胳膊:“族中公事,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拦着!”
几人不再废话,抬脚就往府里走。
门口小厮拦不住几人,又不敢硬拽,急得满头汗,有一个机灵的,转身就要往内院跑通风报信。
可他刚转身,就被院外两个闲逛的汉子轻轻拦下。
两人都是寻常族人打扮,笑着拦在身前,嘴上客气劝着:“小哥别急,长辈们都进来了,你这会儿跑进去反倒失礼,先候着便是。”
嘴上是劝,手上稳稳挡着路。
小厮脱不开身,只能干着急,眼睁睁看着四位长辈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内院正房走去。
越往里走,廊下静悄悄的,本该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不在岗。
远远却飘来浓烈酒气,混着丝竹弹唱,还有男女混杂的嬉闹调笑之声,大白日里清清楚楚的传出来。
贾代修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脸色有些黑了。
几人顺着声源,一步步走到主院正房门前。
房门掩着,并未落栓,里面的动静听得越发真切。
贾敕等人脚步一顿,脸上的怒色,一点点僵住。
“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贾敦声音发紧。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已经到了正房檐下,屋里的声音听得更加分明,除了贾珍放肆的大笑,还有一道年轻男子轻薄的话音,正是贾蓉!
几人浑身一震,脸色已经由黑转青了。
若是只有贾珍一人荒唐,尚且还能说是私德有亏。
可父子二人,白日里同在一室,男女混杂宴饮嬉闹,这等丑闻宣扬出去,他们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简直丢尽了祖宗脸面!
贾效胸口起伏,积压的怒火加上此刻撞见秽乱场面的羞愤,一齐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沉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房门上。
“哐——!”
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内景象,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
屋内杯盘狼藉,残酒果碟撒了一桌,锦帘歪垂,酒气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贾珍半敞着衣襟,醉眼迷离,正斜倚在榻边;贾蓉衣衫不整,坐在另一旁,神色放浪。
除了两个妆容艳丽的姑娘,还有两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男子,围在旁边递酒说笑,众人都喝得半醉,举止轻浮亲昵。
房门骤然被踹开,满屋嬉闹声戛然而止。
贾珍正半醉半醒着,被人突然打搅了兴致,心头火气瞬间窜起,眉头狠狠一皱,张口就要呵斥。
可抬眼看见门口立着的是贾代修、贾敕几人,话到嘴边猛地卡住。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压下去,随即换上一副不自然的正色,抬手慢条斯理拢了拢衣襟,坐直身子。
屋里的男男女女也吓得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边,不敢乱动。
贾蓉更是瞬间僵住了,头垂得很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都不知往哪放。
院内一时死寂。
贾代修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满屋乱象,眼神沉得厉害。
他不开口,其余三人也只静静立着,沉默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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