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朝堂争议
立在一旁伺候的总管大太监,伺候圣驾数十年,最懂帝王心思,最会察言观色。
他见圣上意犹未尽,立刻适时躬身,轻声提点了一句:
“圣上,来年开春,陵寝修缮、仪仗补备,户部至今尚未凑齐款项呢。”
一句话,恰到好处。
皇帝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依旧端正,还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太监一句:
“放肆!朝堂之事,岂是你能插嘴的。”
语气听着是训斥,可声音平缓,毫无怒意,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满意。
总管太监了然,立马躬身请罪:“请圣上恕罪。”
两人一唱一和的,就又多了十万两出来。
贾珣站在原地,垂眸静静听着,这几处大额开支堆在一起,需要八十万两。
他心里暗暗咂舌。
薛家这次是真的要掏空百年皇商的家底,才能填得上朝廷这一堆缺口。
一瞬间,君臣二人四目微触。
贾珣:会不会太多了?
皇帝:少一分免谈,他又不是要饭的!
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心照不宣。
沉默片刻,皇帝语气淡淡,敲打了一句,也是为保全贾珣:
“捐输赎罪,是前朝旧例,可走正规朝臣公议。但此事,不能由你开口上奏,朕会另找人选的。”
贾珣明白,他是贾府嫡系,和薛家是姻亲关系,若是由他出面提捐输免罪,立马就会被朝臣弹劾徇私包庇、借公济私。
到时候,不仅案子翻不出好结果,连他自己都要落罪,反倒弄巧成拙。
贾珣躬身领旨:“臣明白。”
回到荣国府,贾珣第一时间去了贾政的外书房,关上房门,把皇帝的意思说了出来。
贾政听完,一阵唏嘘:“如此一来,薛家真是一朝散尽百年家业啊。”
贾珣点头:“是要命,还是要财,仅此二选一,别无第三条路。若薛家不愿意出钱,薛蟠必死无疑。”
二人想着这事得尽快与薛家通气,贾政便让人去梨香院,请薛姨妈和宝钗过来书房。
不多时,薛姨妈带着宝钗匆匆赶来。
两人心里一直悬着,坐立难安,听闻贾政唤她们,知道是案情有了准信,心里又慌又怕。
进了书房,行礼落座,不等她们追问,贾珣便开口了。
“有一件要紧事,得告知姨妈一声,您好有个准备。先前那一条捐输赎罪的路子,圣上有意准许。只是数额颇大,要薛家捐银八十万两,尽数归入国库。”
薛姨妈身子猛地一晃,手死死按住桌角,脸色发白。
宝钗也敛了眉,垂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却没有出声打断,静静听他往下说。
“若薛家确定要走这条路子,银子必须要足额按时送入内库,查验无误,恩旨才会下来。
另外,就算银子如数交齐,也不是把薛兄弟放回家。恩旨只是免他死罪,大概率会改判永久流放,一辈子不许入京城。”
他顿了顿,看着薛姨妈惨白的脸,语气稍稍放软一点:
“我知道八十万两,几乎要掏空薛家,姨妈不妨慢慢盘算,几日之内给我回话就好。”
宝钗这时轻声开口,声音还稳得住:“珣三哥,若是我们凑齐银两,可有人能担保,恩旨一定下来?”
贾珣缓缓摇头:“没有万全的担保,圣意难测,朝堂之上变数也多。唯一能说的,便是只要银子如期入库,没有别的节外生枝,圣上既有此言,便不会轻易反悔。”
说完,他微微欠身:“话我已经带到,姨妈和妹妹慢慢商议。二叔,我先告退了。”
贾珣走后,薛姨妈和宝钗也回了梨香院。
二人相顾无言,八十万两,那基本是薛家全部家底了。薛潘不是做生意的料,家业已经开始败落,但没想到败的这么快……
片刻后,薛姨妈红着眼眶,声音却异常决绝:“只要能保你哥哥一条命,八十万就八十万!”
对面的宝钗也无话可说,只能道:“听从安排吧。”
母女二人,万般无奈,却只能咬牙接受。
贾珣从贾政的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暖黄的光一团一团铺在青石板上,寒风一吹,灯影晃来晃去。
进了院子,主屋这边安安静静的,只有沈姝半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银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听见帘子响动,她抬眼望过来,看见是贾珣,眼神松了松。
“回来了?外头事情怎么样了?”她声音轻轻的。
贾珣看她好奇,便将今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姝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了,屋里静了一小会儿。沈姝垂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薛蟠那个人,行事蛮横,动不动就发脾气打人。说实话,他是死是活,我心里是无所谓的。和他比起来,我更担心的还是薛姨妈母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话很实在,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贾珣看了她一眼,并不怪她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低声叹口气: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莽撞暴戾,行事没分寸,闹出人命也是真的。可仔细论起来,他也就是个被宠坏的纨绔,贪酒好色,性子急躁,算不上那种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之徒。”
他望向窗外晃动的灯影,慢慢讲自己的心思:“我也不是同情他,只是薛家到底和咱们府里是姻亲。这一层情分摆在那里,若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看着他判了死罪,那也就算了。
可如今刚好有前朝捐输的旧例摆在那里,是合规的路子,我便想着,尽力试一试。能保住他一条性命,薛家也不算没了指望。”而且,这件事其实算是自己掀出来的。
沈姝抬眼看向他,在他眼里,人情、姻亲、宗族体面,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贾珣也看着她,他和沈姝平日里相处久了,偶尔也会察觉到,很多事情,两个人想的根本不是一路。
他放软了语气:“我不是要替薛蟠抹掉罪过,死罪免了,还有终身流放,往后一辈子都回不来,苦头一点不会少吃。”
沈姝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过了。
贾珣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裹住她的。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外头朝堂上的争论,还有两日才会有结果。”他笑了笑,“孩子快满月了,到时候府里会给他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酒。”
夫妻二人很自然的把话题转到了孩子身上。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这两日,宝钗一边陪着薛姨妈宽慰她,一边耐着性子清点家里的田契、铺面账本,一笔一笔核算能拿出来的银钱产业。
香菱和封氏安置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她们只晓得案子快要收尾,却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朝堂上,几件公务顺着次序奏完,户部上报秋粮征收数目,礼部禀明冬日祭祀的筹备,都顺顺当当,没有争执。
等这些公事了结,龙椅上的皇帝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的户部钱侍郎。
钱侍郎心里早有准备,整了整朝服,捧着折子跨步出列,声音清亮。
“臣有本启奏。臣近日盘算国库开支,入冬之后,朝中各处缺口巨大。臣查阅前朝旧档,古来军需、河工、灾荒之时,素有富民捐输报效的定例。
金陵薛家近日托人递来禀状,自知罪孽深重,情愿倾尽全部家产捐输国库,恳请陛下依旧例斟酌处置。”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嗡嗡响起来。
不少打瞌睡的官员猛地抬起头,互相递着眼色,低声交头接耳。
有一位资历老的臣子往前踏出半步,拱手开口:“臣以为可行,捐输不是凭空开的新口子,前朝多有记载。
薛家捐献家财归入国库,实实在在补了朝廷的亏空。至于薛蟠,死罪可免,重刑不能轻饶。”
话音刚落,另一边立刻站出来一位清流翰林,神色严肃:“万万不可!若是富家子弟闹出人命,只要散尽家财就能免掉一死,律法岂不是分出贵贱?先例一开,后患无穷,民心难服!”
两边当场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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