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的崽子没错
天擦黑的时候,大皇子回来了。
江桂芬本来要走,刚起身,就看见德妃宫院门口的灯笼还没点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才走进来,步子拖得沉。
后头跟着周砚,背着书箱,头也低着。
“儿臣给母妃请安。”
大皇子在廊下站定,躬了躬身,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袖子里出来的。
德妃手上的茶盏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
“吃过了?”
“吃过了。”
说完就转身,回自己屋子去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接着轻轻一声落栓。
院里静下来。
德妃端着茶,好一会儿没动。
江桂芬坐下,压低声音:“姐姐,这孩子不对劲。”
“我知道。”
德妃把茶盏放下,叫住转身要走的周砚:“周砚。”
周砚站住,把头埋得更低了:“娘娘。”
“今儿文华殿,出了什么事?”
周砚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回娘娘晌午殿下用饭,衣裳上沾了点酱,太傅看见了,当着满堂的人,说殿下”
“说什么?”
“说殿下如今吃相不端,不似从前。”
德妃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殿下当时就把碗放下了,一口没再吃。”周砚说,“下午讲书,殿下也没抬头。”
江桂芬“嚯”地站起来:“就为点酱?”
“那酱……”周砚顿住,“是江娘娘给的那罐。”
江桂芬不说话了。
那罐酱她记得,五皇子抱着两罐回去,一罐自己的,一罐给大皇兄,搁在大皇子书桌上,据说还留了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她站了两息,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德妃问。
“回去。”
“回去干什么?”
“做菜。”
德妃看着她的背影,没拦。
那顿饭做得极快,是锅包肉。
里脊切条,菱粉挂糊,下油锅炸到金黄,捞起来,另起一锅,糖、醋、葱姜丝,勾一个芡,汁一收,哗啦一下浇上去,酸甜的香气一下子就顶到了房梁上。
春桃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娘娘,这给谁的?”
“你大殿下。”
“那我能尝一口不?”
“尝。”江桂芬盛出一小碗推给她,“尝完赶紧拿食盒来。”
天已经黑透了,江桂芬提着食盒一路小跑,进德妃宫的时候,廊下灯刚点上。
大皇子的门还关着。
江桂芬把其中一个食盒给了冯嬷嬷,转头去大皇子门前。
“啪、啪、啪。”
“殿下,江娘娘来了。”
里头没声。
“咚、咚、咚。”
“殿下,姨手里端着菜呢,烫手。”
还是没声。
江桂芬把食盒往地上一搁,退后半步,抬起肩膀,一下就把门给撞开了。
门闩“咔”地一声弹开。
屋里没点灯,大皇子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这门闩也太不结实了。”江桂芬大步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摸出火折子点上蜡烛。
灯一亮,屋里什么都藏不住了。
九岁的孩子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脸上还有一道水印。
“吃。”江桂芬把碟子推过去。
“不吃。”
“锅包肉。”
“不吃。”
“姨做的。”
“不吃。”
江桂芬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两条腿一伸,也不劝了,就那么看着他。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江娘娘。”大皇子先开的口,声音哑,“我是不是给母妃丢人了?”
“谁说的。”
“太傅说的。”
“他怎么说的。”
大皇子抿了抿嘴,眼圈又红了一层:“他说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说我心思浮了。”
“还说什么了?”
“没了。”
“一句都没顶回去?”
“顶什么。”大皇子低着头,“他说的对,我衣裳上有酱,我吃饭的时候还想着那口酱,我不该想。”
江桂芬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原以为这孩子一肚子委屈,能倒出来,结果倒出来的,全是自责,九岁的孩子,把自己审得比谁都狠。
“殿下。”她说,“你今年多大?”
“九岁。”
“九岁的孩子,吃饭沾点酱,怎么了?”
大皇子愣了愣。
“你跟姨说说,谁规定九岁的孩子就得有个九岁的样儿?谁规定长子就不能馋一口吃的?”
“可是,”
“可是什么?姨问你,你上回吃了那口酱,高兴不?”
大皇子没吭声,耳朵慢慢红了。
“高兴就对了。”江桂芬一拍大腿,“吃东西高兴,这事儿天经地义,谁要是连这个都不许,那是他有病,不是你有错。”
“太傅他……”
“他是你太傅,不是你爹,是你爹也不行!更不是你心里的那把尺子。”江桂芬说,“你要是做题做错了,他训你,你认,你要是吃饭香他也要说,那不行。”
她站起来,把碟子又往前推了推。
大皇子看着那碟锅包肉,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外襟上,没出声。
“明天。”江桂芬说。
“明天什么?”
“明天姨上文华殿去。”江桂芬两手抱着胳膊,一字一句,“跟他说道说道,我崽子吃口酱怎么了?欺负我崽子,不行!”
大皇子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江娘娘!”
“嗯?”
“你别去。”他小声说,“太傅会生气的。”
“他生气就生气,你先把肉吃了。”
“你真别……”
“吃。”
大皇子终于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下去,眼泪还在掉,第二口下去,肩膀不抖了,第三口,他吃得急了点,腮帮子鼓起来,眼角挂着泪,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叮!大皇子,喜爱值+10,当前 30/100】
江桂芬听着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十点。
她做了这么多天饭,这崽子第一次涨十点这么多。
大皇子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江娘娘护着我。”
“护着你。”江桂芬说,“以后谁再说你,你回来跟姨说。”
“嗯。”
另一间屋里,光景完全不同。
三皇子、三公主、五皇子围着另一碟锅包肉,抢得正凶。
“这块是我的!”
“我先看见的!”
“你俩都别抢,这碟是我的。”五皇子说得理直气壮。
“凭什么!”
“我坐在轮椅上,我够不着。”
“够不着你还抢三块!”
三公主趁着两个人吵,一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廊下,淑妃嗑着瓜子看戏,德妃在旁边慢慢地翻着布料。
“姐姐。”淑妃说,“你听听那屋,再看你这屋。”
德妃朝大皇子的房门看了一眼,门开着,灯亮着,隐约有笑声。
“都是崽子。”她说。
“都是崽子。”淑妃把瓜子皮弹进碟子里,“你这院子,往后怕是天天有人来。”
德妃笑了笑,没接话。
夜色沉下来,廊下那盏灯笼照着两间屋子,一间孩子们在抢食,一间大皇子和江桂芬说笑,都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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