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江美人闯文华殿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过房顶,江桂芬就到了文华殿外头。
她提着一个食盒,不大,装的是几样点心,怕凉,底下垫了一层棉布。
一个小太监迎上来拦她,脸上为难:“娘娘,里头讲着学呢。”
“我找太傅。”
“太傅正讲书,谁也不敢扰”
“那你通报一声。”江桂芬说,“就说江美人求见。”
小太监跑进去,转眼又跑出来,脸色更白了:“太傅说,说此处讲学重地,岂容岂容……”
“岂容什么?”
“岂容市井妇人来去。”
江桂芬“嚯”了一声,把食盒往小太监怀里一塞:“替我拿着。”
然后她就进去了。
文华殿里很静,日头从窗棂斜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照见下面并排的几张案子,几个皇子坐得端端正正,最末一个矮墩墩的小人儿,正在玩自己的手指头。
台阶上站着一位先生。
四十来岁,清瘦,胡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青色的官袍洗得发白,可领口袖口板板正正,连褶子都是一样的。
——沈太傅。
“何人擅闯!”
“江美人。”江桂芬站在台阶下,仰着头说,“臣妾给几位殿下送些点心。”
“此处讲学重地,岂容妇人来去!成何体统!”
“体统能当饭吃?”
满堂静了一瞬。
最末那个小人儿“噗”地一声笑出来,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嘴。
三公主坐在中间,两只手撑着案子,眼睛亮得放光。
靠里侧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衣裳齐齐整整,手里的笔正悬在纸上,是太子。
他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台阶下的那个女人,又低下头去。
“你!”太傅气得胡子抖,“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江桂芬说,“殿下们念书的地方。”
“既知道……”
“既知道,那就更该吃点东西。”江桂芬说,“太傅,您从辰时讲到这会儿,殿下的肚子早咕咕叫了,您听不见?”
太傅的脸涨了一下:“圣人之学,岂能以口腹为念!”
“我念我的口腹,殿下们念他们的圣人之学,两不耽误。”
“荒唐!”
就在这时,靠窗的一张案子后头,冒出一个圆脸。
“江娘娘!”
是四皇子。
七岁的孩子,眼睛圆溜溜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墨,冲她笑。
“四殿下。”江桂芬也笑了。
“坐下!”太傅回头一声。
四皇子“嗖”地缩回去,过了两息,又探出来半个脑袋。
“你既来了。”太傅沉了沉气,忽然转向四皇子,“四殿下,把方才讲的这一句,背一遍。”
四皇子“啊”了一声,慢吞吞站起来,低着头,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述而》第七,‘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往下。”
“德之不修”四皇子抠着案角,脸都憋红了,“学之不讲闻义不能”
“徙……”太傅冷冷替他补上,“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八个字,你背了三天。”
“我”
“朽木。”
屋里那几个皇子都低下了头。
江桂芬忽然开口:“太傅。”
“讲学之堂,容不下闲人插嘴。”
“我就问一句。”江桂芬说,“圣贤书能当饭吃?”
太傅一愣:“此岂可与圣贤书并论!”
“圣贤书教的也是让人吃饱了好好做人。”江桂芬说,“一个理儿。”
这回,连廊下伺候的小太监都没憋住,捂着嘴,肩膀直抖。
“强词夺理!”太傅袖子一甩,转身要走。
“太傅。”
她又叫住了他。
“你说朽木,可朽木也有用,能当柴烧,做热乎的饭吗,怎么就拿这个骂人了。”
“你你你……”沈太傅胡子都要气飞,甩着袖子就要跑。
又被江桂芬叫住了。
“昨儿大殿下,您训他了。”
这下太傅的脚步彻底是停住了,回头看这个无理取闹的后宫女眷。
“训他没规矩,吃相不好。”
“大殿下天资端正,本官自当严加管教。”太傅背对着她,“你一个后宫女眷,管不着。”
“我管不着。”江桂芬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可我就问您一句。”
她声音不高,可整间殿都听得清。
“半大孩子吃东西沾点酱怎么了?”
“至于训人么?”
她顿了顿。
“太傅,您九岁难道就这般老成?”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檐上的风。
太傅站在那儿,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抬起来,按在身侧的案角上。
那只手很稳,稳得有点刻意。
他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继续上课。”
声音低了一半,又道:“你出去!”
江桂芬也没再逼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台阶下,环了一圈。
大皇子坐在第二张案子后头,耳根通红,头埋得低低的。
江桂芬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堂人听见:“你没错。”
大皇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靠里的位子上,太子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走出去的背影片刻,又慢慢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落了一个点。
“都等着。”江桂芬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句,“姨回去给你们做吃的送来,一个都不落!”
“你!”太傅终于转过身,胡子都翘起来了。
可殿门口已经没人了。
“她是谁呀?”最末那个小人儿,扯了扯旁边四皇子,小声问。
“江娘娘!”四皇子嘴快,“做吃的那个!”
六皇子眨巴着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四皇子扒着窗棂,往外看,越看越觉得稀奇,回头叫人:“六弟。”
六皇子仰起脸。
“你说,她怎么敢跟太傅那样说话?”
“不知道。”
“我告诉你。”四皇子压低声音,一脸郑重,“这叫厉害。”
六皇子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大皇子坐在案子后头,从方才肩上被拍那一下起,就一直没抬头,他把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朵是热的,心里也是。
【叮!大皇子,喜爱值+1,当前 31/100】
“这孩子!”
江桂芬心里热乎乎的,脚上的步子也更快了些,可不兴饿着她的崽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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