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五公主惦记的文华殿
火锅局散后的头一天,天还没亮,坤宁宫东屋的门就悄悄开了条缝。
太子已经穿戴停当,藏青的常服,束带扎得板正,肩上挎着书袋,连门轴都先用手按着,才敢往外推。
他走到西屋门口,停了停。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团小小的呼吸声,轻而匀,像猫儿拱在窝里。
太子站了片刻,把脚步又放轻了些,出了院门。
晨风一吹,檐下枯了的藤叶沙沙响,天边一线鱼肚白,把这孩子衬得越发单薄。
他呵出一口白气,一步一步往文华殿去。
西屋里,五公主醒了。
她其实是在太子按门轴那一声里醒的,她没敢出声,只抱着怀里那只五瓣花,德妃描的样子,江娘娘一针一线缝的,花瓣软乎乎的,抱了这些日子,早就抱得扁了,睁着眼躺在床边,听外头的动静一寸一寸地远。
皇兄又去上学了。
她把脸埋进五瓣花里,闷了好一会儿。
坤宁宫的正屋,天一亮就忙起来。
皇后这几日不得闲。
入冬了,六宫的炭火、冬衣、各处行宫的文书,一桩桩压下来,秋棠端着一摞册子进进出出。
五公主坐在西屋门槛上,抱着五瓣花,不吵不闹,一双眼睛却总往院门口飘。
小宫女过来问要不要吃点心,她摇头。
又问要不要描红,她也摇头。
小宫女没法子,只得挨着柱子站着,陪她一起看院门口。
皇后从正屋出来,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过去。
这孩子的心思,她心里有数,可六宫的事也是真脱不开手。
她只低声吩咐秋棠:“晌午的燕窝,先给她温着,别搁凉了。”
秋棠应了,回头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欲言又止。
皇后何尝没看见。
这孩子自打上回在贤妃那儿受了惊、烧了一场,被皇上抱到坤宁宫来养,就跟换了个魂儿似的,从前见了人往墙角缩,如今倒肯坐在门槛上等人了。
只是她等的是谁,皇后心里明镜似的:是那个天不亮就出门的太子。
她收回目光,回到案前,提笔批起行宫的文书。
笔锋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吩咐:五公主的冬衣,再添两件厚的。
同一时候,新院子里,江桂芬起得也不晚。
她先去廊下看了一趟柿子,前些日子削好的一帘子柿子,挂在檐下风里晾着,如今个个都瘦下去、软下去,皮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层糖。
“出霜了。”她伸手捏了一个,掂了掂,眉开眼笑,“再晾两天,就能收了。”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头一茬,给五皇子。
崔嬷嬷在旁边笑:“娘娘这就先替人记上账了?”
“他讨过了。”江桂芬理直气壮,“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她把柿子帘子掖了掖,又回头吩咐春桃,把早上温着的那壶梨膏茶装上,收拾收拾,往坤宁宫走一趟。
到了坤宁宫,正见着五公主坐在门槛上发呆。
“哟。”江桂芬在她跟前蹲下来,“谁家的小姑娘,坐这儿扮门神呢?”
五公主不吭声,只把五瓣花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江桂芬也不急,让春桃把梨膏茶交给小宫女,自己在五公主旁边坐下来,跟她一块儿看院门口。
看了半晌,她慢悠悠地开口:“我猜啊,你在等一个人。”
五公主的眼睫毛颤了颤。
“等一个背着书袋、板着个小脸、天不亮就往门外走的人。”江桂芬接着说,“对不对?”
五公主抿着嘴,好半天,才轻轻点了下头。
江桂芬就笑了:“那你盯错地方了,他这会儿在文华殿念书呢,你就是把这块门槛坐穿了,也等不着。”
五公主这才把头转过来看她,眼睛里有点水光,又有点不服气。
“他放学就回来。”江桂芬伸手,把她手里那朵五瓣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抚平,“你要是闲着,姨陪你玩,成不成?”
五公主看看她,又看看那朵花,慢吞吞地,又点了下头。
江桂芬掏出了一张纸,叠了一只千纸鹤,从千纸鹤的角度给五公主讲山川河海,说到有趣的地方,五公主忍不住“噗”一声的笑出来。
【叮!五公主,喜爱值+1,当前 8/100】
“你笑什么呀。”江桂芬故意问。
五公主摇摇头,抿着嘴,肩膀却还在轻轻地抖。
“行,会笑就好。”江桂芬拍拍手,“会笑的孩子,到哪儿都不吃亏。”
她起身要走时,五公主攥住了她的手,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江桂芬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已经回了西屋,怀里还是抱着那五瓣花。
江桂芬心里叹了口气,出了门。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口终于有了脚步声。
太子回来了,他一只手拎着书袋,一只手揣在袖里,走进院里,正往东屋去,西屋的门“吱呀”一响,五公主冲了出来。
“皇兄!”
太子脚步一顿。
“你今天……”五公主仰着头,一口气问出来,“太傅凶不凶?字难不难?中午有没有点心?你跟谁坐一块儿?”
太子被这一串问得耳朵动了动,那张板着的小脸绷不住地松了一点:“问这么多做什么。”
“你说嘛。”
“不凶。”太子把书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慢慢往东屋走,边走边答,“字,难,点心有,一人一块,枣泥的。”
“还有呢?”
“跟大皇兄坐前排。”
五公主一步不落地跟着他,一路追到东屋门口,忽然冒出一句:“我也想去。”
太子在门口回过头来。
他上上下下看了这个妹妹一眼,从她矮矮的个头,看到她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你坐都坐不住。”
这便进了屋。
五公主在后头“哼”了一声,跺了跺脚,却也并没真恼。
太子在屋里坐下,铺开书,半天没翻页。
他想起方才五妹妹仰着头、一口气问东问西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耐烦,不知怎么就化成了别的东西。
他提笔,本想写今日的功课,笔尖落下去,却把第一个字写歪了。
他盯着那个歪字看了半晌,到底把纸揉了,重新铺过。
那天夜里,小宫女替五公主铺好了床,吹了灯,正要哄她睡。
五公主却从被窝里坐起来,趿上鞋,蹑手蹑脚地摸出了西屋。
东屋的灯还亮着。
她趴在东屋门口,小声喊:“皇兄。”
屋里的翻书声停了。
“皇兄。”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文华殿好玩么?”
门里静了一会儿,才传出太子那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话:“还行。”
五公主立在门口,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咂摸了半天,觉得比江娘娘的梨膏糖还甜。
小宫女追出来,把她抱回了西屋。
这孩子这一觉睡得沉,梦里也还是文华殿。
她梦见自己坐在文华殿,前头那个板着脸的太子皇兄,忽然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五瓣花已经被她稳稳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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