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文华殿五公主也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坤宁宫西屋的灯,先亮了。
五公主自己爬了起来,摸黑找衣裳。
她够不着挂在架子上的那件小袄,就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颤颤巍巍地把袄子扒下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扣子系歪了,腰带也系得乱七八糟,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便搬着凳子坐到了门边。
小宫女推门进来时,正见她扒着门缝往外看,吓了一跳:“我的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我等皇兄。”五公主头也不回。
小宫女哭笑不得,要给她重新系扣子,她也不让,只把眼睛黏在门缝上。
东屋的门开了。
太子挎着书袋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衣裳穿得歪歪扭扭的妹妹。
他脚步一停,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起来做什么。”
“跟你去文华殿。”五公主站起来,仰着头,答得干脆。
“胡闹。”太子板着脸,“我去念书,不是出去玩。”
“我也念书。”
“你坐都坐不住。”
五公主嘴一瘪,眼圈就红了。
她这回不是撒泼,也没哭闹,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安安静静,反倒比放声大哭更让人没辙。
太子站在那儿,板着的小脸难得地僵住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老气横秋,半点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跟我来。”
他领着妹妹,进了正屋。
皇后刚起,正由秋棠伺候着挽发。
见兄妹俩一前一后进来,一个板着脸,一个红着眼圈,她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几分。
“这是怎么了?”
“母后。”五公主往前一步,仰着脖子,把她练了一路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想跟皇兄去文华殿。”
皇后愣了。
她看了看这个孩子,又看了看太子。
太子抿着唇,没替五公主说情,也没拦着,只是站在那儿。
皇后心里动了一下。
这孩子从前是什么样子,她清楚,蔫在墙角,见了人就躲,一年到头听不见一句囫囵话。如今为了上个学,倒能穿戴整齐、守在门口拦皇兄了。
她冲秋棠摆摆手,把五公主拉到跟前。
“去,可以。”皇后替她把歪了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语气不重,“可有一样,到了那儿,不许闹,不许哭,听不懂也给母后安安静静坐着。”
五公主用力点头,点得像捣蒜。
皇后又对秋棠道:“给她加件小袄,再拿个手炉,天冷。”
秋棠笑着应了。
五公主抱着热乎乎的手炉,乐得脸都红了。
太子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想起前些日子,这妹妹还蔫在屋里,见人就躲,如今为了跟他上一趟学,连衣裳都学着自己穿了。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这一耽误,太子出门就晚了。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五公主小跑着才能跟上,手炉抱得紧紧的。
太子走几步,就得回头等她一下,等她追上来了,又板着脸往前走。
到了文华殿,别的皇子公主都已经坐齐了。
沈太傅负手立在案前,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太子把手一拱:“学生来迟了。”
“哦?”沈太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殿下也有来迟的时候。”
太子顿了顿,如实答:“五妹要跟着来。”
沈太傅这才看见他身后那个矮矮的小影子。
他捋了捋胡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成何体统”四个字。
“找个位子坐下吧。”太傅只说了这么一句。
五公主站在门口,怯生生的,一时不知道往哪儿去。
她本想跟着太子皇兄,可往前一看,前排一溜坐的都是男娃子,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太子也在里头,个个正襟危坐。
正发怔,后排有人朝她招手。
“过来。”是三公主,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子一边、女孩子一边,你坐我们这儿来。”
四公主也探过头来,冲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五公主看了看前头的皇兄,又看了看后头的两位皇姐,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一步一步往后排挪过去,在三公主和四公主中间坐下了。
三公主拉过她的手,小声:“别怕,太傅凶是凶,他不动手。”
四公主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点心,往她手里塞:“先垫垫,等会儿念书费脑子。”
五公主捏着那块点心,心里头那点怯,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这一堂课,五公主听得极认真。
她其实听不大懂,太傅念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从她耳朵边上过,像水漫过石头,褪去后留不下几滴,可她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傅,从头到尾,一句小话也没说。
四公主趁太傅转身的工夫,又摸出一块枣泥酥,往嘴里塞。
她塞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偏在这时候,太傅回过头来。
“四公主。”
四公主一哆嗦,那口酥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课上吃东西?”沈太傅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母妃教你的规矩?”
四公主含糊地应了一声,飞快地把点心咽下去,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回膝上。
五公主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把嘴抿紧,肩膀轻轻抖。她学得快,这一回,她没笑出声。
太傅转过身去板书,三公主便悄悄把脸凑过来,用嘴型给她比了一个字,又拿手指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五公主看不懂,也跟着照猫画虎,指尖在自己掌心划来划去,学得极认真。太傅回过头,看见她这副模样,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这桩事,晌午前就传到了御书房。
皇上批完一摞折子,正揉着眉心,李有福凑趣,把文华殿的事学了一遍:五公主跟着太子来上学,坐在三公主四公主中间,一堂课坐得端端正正。
皇上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这倒新鲜。”
李有福乐呵呵地应着,嘴上又没忍住,多添了一句:“奴才还听说,五公主小小的,可愣是坐足了一整堂,腰杆挺得比四殿下还直。”
“哦?”皇上挑了挑眉,“才头一天,倒像模像样。”
他放下折子,叫李有福:“去,把老师叫来。”
沈太傅来了,皇上也不绕弯子:“那孩子头一回上学,老师你多担待些。”
沈太傅躬着身:“臣省得。”
“学不学的不打紧。”皇上摆摆手,“让她感受感受氛围,别捣乱,孩子开心就好。”
沈太傅抬眼,看了看这位天子,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他一路走回文华殿,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头一回,见着皇上为一个公主的功课,特意吩咐这么一句家常话。
【叮!五公主,喜爱值+1,当前 9/100】
这声叮,落在江桂芬院子里。
“又开心了。”她自言自语,“这孩子,一天比一天活泛。”
这样,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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