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皇上的关东煮
天擦黑的时候,御书房的灯刚刚点上,皇上忙着批折子,晚膳等到凉了也没用上。
不知道多久之后,李有福进来通传:“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皇上笔尖一顿,朱砂在折子上洇开一个小点。
“这么晚了,他不歇着?”
“殿下手里捧着个竹筒,说是给您送吃的。”
皇上把朱笔一搁,笑了,“进来。”
太子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竹筒,筒口还冒着热气,一股鲜香味先一步钻进了御书房。
“父皇,关东煮,今天休沐,儿臣和皇兄弟弟妹妹们在德妃宫自己动手做的,串签签的串签签、调汤的调汤,江娘娘特意留了一份,让儿臣送来给您。”
太子把竹筒送了过去,李有福把竹筒接过来,摆上御案,又机灵地奉上小竹签。
皇上摆摆手,没接李有福手上的竹签,直接拿起竹筒,往嘴里倒了一口汤。
“咳、咳,”
“父皇小心烫!”太子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烫得好。”皇上抹了把嘴,眼睛却亮了,“这汤,鲜!”
“皇子公主自己做的?”皇上又问。
这下是来了兴致,低头仔细看竹筒。
好家伙,筒里头签子插得满满当当,丸子圆滚滚的,萝卜墩子炖得透亮,煎豆腐吸饱了汤,白白胖胖地挤在一处。
皇上捻起一签,鱼丸弹牙,咬开一兜鲜汤,再捻一签,萝卜入口即化,烫得他直吸气,也没舍得吐。
“不错。”皇上点头,“比御膳房的有烟火气。”
“那是。”太子挺了挺小胸脯,“儿臣也串了几串呢。”
这话,皇上当没听见,继续吃着,边吃边问:“功课做到哪儿了?”
“回父皇,昨儿先生新教了对仗,儿臣对了一联,先生说‘尚可’。”
“太傅难为你们没有?”
“不难为,就是规矩重。”太子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四妹妹偷吃点心,被太傅当场逮着了。”
皇上差点被一口汤呛着:“那丫头,好好的文华殿被她弄成什么地方了。”
“太傅没罚她,就说了一句‘馋不是错,误了课业才是错’,四妹妹下午倒是安分了半个时辰。”太子答得一板一眼,末了自己也没绷住,嘴角翘了翘,他知道父皇并没有生气,听这些就是听个趣。
皇上又问:“你五妹妹呢?怎么样?”
“五妹妹今天和儿臣一直在德妃娘娘宫里,关东煮她干得很起劲儿。”太子说到五公主,话就多了起来,“父皇是没瞧见她上课的样子,头一回进文华殿,腰杆挺得笔直,先生每教一句,她就点点头,也不知是听懂没。”
“哦?”皇上眉毛一挑,“倒是好的。”
“是。”太子说,“她跟儿臣讲,她想天天去,她还讲了,学堂里有姐姐,下学有江娘娘家的好吃的,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太子顿了顿,像是想了想该不该讲,还是讲了:“父皇,儿臣觉得,五妹妹能有今天,江娘娘的功劳最大,她从前怕人,是江娘娘一点一点把她逗笑的。”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讲起妹妹来,倒是条理分明,皇上捏着签子的手停了停。
“好。”皇上把签子搁下,“这样就好,你好,五公主也好。”
太子耳朵微微一红,低头扒拉了两下袖子,才把那点得意压下去。
皇上又问了几句学堂的日常,太子一一答了,末了皇上摆摆手:“好了,天不早了,回坤宁宫歇着去,明儿还要上课。”
“是,儿臣告退,父皇也早点歇息。”
太子出了御书房,夜里风凉,可他的脸上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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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皇上继续批折子,批折子批到一半,笔又停了。
“李有福。”
“奴才在。”
“今儿的折子,不批了。”皇上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明日再说。”
李有福一愣:“那皇上您这是……”
“摆驾。”皇上往外走,“去江嫔宫里。”
李有福脚步跟上去,心里嘀咕:这大晚上的。
江嫔宫里,春桃一听通传,差点站不住,一路小跑来报:“娘娘!皇上,皇上驾到!”
江桂芬手愣了一瞬,理了理衣襟迎出去。
皇上进来,也不多客套,落座,喝茶。
江桂芬垂手立着,心里敲鼓:这大晚上来,是要作甚?
“坐吧。”皇上指指下首,“朕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江桂芬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凳子,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听话听训的架势。
“今儿那关东煮,朕吃了。”皇上开口,“甚是不错。”
“皇上夸奖,都是孩子们自己动手的,臣妾就烧了个锅、调了个汤。”
“你这人就有意思……”皇上端起茶,看了她一眼,“夸你手艺,你说孩子,接下来要夸的,可不是手艺了。”
江桂芬心里咯噔一下。
“五公主。”皇上说,“从前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你清楚,朕也清楚,如今呢?追着要去上学,追着要吃签签,满宫的孩子都愿意带着她玩,这段时间下来,这孩子也是活泼了不少,都是你的功劳。”
“这是她自己争气。”江桂芬实话实说,“孩子底子好,就是从前没人一块玩,如今上学了有姐姐们带着,有皇兄护着,孩子的日子顺了,人自然就舒展了。”
“有人一块玩……”皇上的目光落过来,不重,但很稳,“朕今日想跟你说件事,朕想着,五公主往后,就养在你这儿。”
江桂芬腾地站了起来,手摆得比谁都快:“皇上!这个接不得,万万接不得!”
“你坐下说。”
“臣妾站着说利索。”江桂芬深吸一口气,“皇上,贤妃姐姐好端端的,人在这儿住着,又不是进了冷宫,更不是没了,臣妾要是把五公主接过来养,算什么呢?算臣妾抢人孩子么?贤妃姐姐如何自处。”
皇上没接话,只看着她。
“再者说……”江桂芬放软了声音,“五公主跟她母妃,是亲近的,臣妾瞧得真真的,就是这位母妃,心里头有孩子,嘴上不会说,臣妾一个外人,拦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孩子病的病,蔫的蔫,好不容易缓过来这口气,正是该跟亲娘亲近的时候,皇上,您说是这个理不是?”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
“满宫里,敢这么驳朕的,没几个。”
“臣妾不是驳皇上。”江桂芬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臣妾是讲理。”
“你啊你。”皇上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朕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一套,旁人学不来,你从没把孩子们当差事应付,你是真把他们的日子当日子过,五公主跟着你,眼睛里能长出光来,朕那些孩子,谁去你院里蹭顿饭,回来都能念叨三天。”
“皇上这话说得。”江桂芬挠挠脸,“崽子们念叨的是吃的,不是臣妾。”
“嘴硬。”皇上摆摆手,“罢了罢了,朕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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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皇上没留宿,说完回了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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