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贤妃的关东煮
同一个晚上,贤妃宫外。
皇后来得悄无声息,秋棠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五公主抱着那只竹筒,一步一步走得极认真。
宫门口,皇后蹲下身,握着五公主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叮嘱:“进去以后,先把吃的给你母妃,然后多跟母妃说说你自己好的事,念了什么书、和皇兄皇姐们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好东西,你越开心,你母妃越放心,她就不担心你了,听懂了么?”
“听懂了。”五公主重重点头,“说好的,不说坏的。”
“对。”皇后替她理了理领口,“去吧,母后就在外头等你。”
“母后不进去么?”
“你母妃今日累了一天,人多了她不自在。”皇后笑得温柔,“你一个去,就够了。”
卫嬷嬷开了门,见是五公主,眼圈先红了,侧身让开,她想通传,被皇后抬手止住,母女俩的事,悄悄来就好。
贤妃宫里,屋里灯亮着,贤妃坐在灯下,也不知坐了多久,桌上茶凉了半盏,人还是白日里那个姿势,像一尊蒙了灰的瓷像,见了女儿进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又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脸色,最后只是把手往膝上一放。
“母妃!”五公主抱着竹筒跑过去,“江娘娘做的关东煮,可好吃了,是我们小孩子自己串的签签,我给你留着最好吃的!”
她献宝似的揭开盖子,捞起一签鱼丸,吹了又吹,踮着脚往贤妃嘴边送:“母妃张嘴。”
贤妃张了嘴。
鱼丸弹弹的,汤是烫的,不知怎么的,烫得眼眶更热。
“好吃不?”五公主仰着头等答案。
“好吃。”
“那再吃这个,萝卜,我专挑软的。”五公主喂了一签又一签,嘴里的话没停过,“母妃我跟你说,我今天吃了好多好吃的,下午江娘娘带我们做了关东煮,我串了一根全家福,就是什么都有那一种,可长了!”
“还有还有,昨天上课,太傅夸我念书念得响亮!三姐姐还把她的点心分我一半,四姐姐分我的是另外一半,四姐姐偷吃点心被太傅逮着了,好好笑,太傅说馋不是错,误了课业才是错,我记住了。”
“还有皇兄!皇兄今天串了三串签签,他自己说比江娘娘串得还整齐,其实没有,但是我没讲,给他留着脸面呢。”
她说一句,贤妃应一句。
说也奇怪,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话,搁在从前,贤妃是听不进去的,如今一句一句听下来,竟像炭盆里的一星火,一点一点把冰碴子往外烤。
贤妃听着,眼前竟有些恍惚。
许多年前,另一张小嘴也是这样叽叽喳喳,趴在她的膝头讲一些奶呼呼的话,那时候大公主也才这么大,也是这样仰着小脸等她一句夸。
那时候她怎么答的来着?
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后来那张小床空了,她的日子就再没热乎过。
“母妃?”五公主见她不言语,小心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我讲得不好么?”
“好。”贤妃哑着嗓子,“讲得好,接着讲。”
“那我明天接着讲!后天也讲!”五公主来了精神,又喂她一签豆腐,“江娘娘说煎过的豆腐煮不烂,咬开一兜汤,母妃你尝尝是不是!”
贤妃吃着吃着就停了嘴。
女儿一句一句地讲,讲的全是好事,欢天喜地的事,一字一句,像是谁教过似的。
她的眼泪就那么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竹筒沿上。
“母妃?”五公主慌了,“是不是烫着你了?”
贤妃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死紧,声音闷在女儿发顶,抖得不成样子:“是母妃错了,母妃不会养孩子,母妃对不住你!”
“母妃不哭,关东煮还多着呢。”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贤妃的眼泪止不住,“念书、和皇兄皇姐一起玩、吃签签,多好的一孩子,从前在我这儿,蔫得跟秋后的草一样。”
贤妃越哭越收不住,话也越说越狠:“你德妃娘娘心里敞亮,亲近江嫔,连五殿下那样三天两头闹病的,如今都养得白白胖胖、有说有笑了,是你母妃脑子太拗,一条道走到黑,把你也拗得没了生气,是母妃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姐姐。”
大公主三个字,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哭得厉害,怀里却渐渐安静下来。
贤妃哭够了,低头想再搂紧些,这一低头,看见五公主仰着的小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得死紧,也不哭也不躲,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被吓着了。
贤妃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瞧瞧,连自己母妃哭都不敢出声劝,这孩子被她养成这样了。
她慢慢松开手,替五公主把眼角没干的泪擦了,又把五公主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焐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卫嬷嬷。”
“奴婢在。”
“送五公主去坤宁宫。”贤妃说,“跟皇后娘娘说本宫现在还照顾不好孩子,先在坤宁宫多住一些时日。”
“母妃!”五公主急了,“我不去,我要在母妃这儿住!”
“听话。”贤妃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的脸,掌心是烫的,“过几天母妃去看你,你要乖乖上学,乖乖吃饭。”
五公主被卫嬷嬷牵着出了门,一步三回头,走到门槛那儿还喊了一声:“母妃,竹筒给你留着!我明天还来给你带好吃的!”
贤妃坐在灯影里,没应声,肩膀塌了下去。
门外,皇后从卫嬷嬷手里接过五公主,把五公主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什么也没说。
卫嬷嬷立在门边,听着里头的动静,悄悄抬袖子按了按眼角。
这几年,贤妃的宫门冷清得连只雀儿都不落,今晚这点哭声和笑声,倒是头一回把这座宫衬得像个家。
回程的路上,五公主蔫蔫地靠着皇后:“母后,母妃哭了。”
“嗯。”
“母妃哭起来好吓人。”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背:“你母妃不是吓人,是你把她心疼着了,心疼这种事,头一回学,都笨手笨脚的。”
五公主似懂非懂,把脸埋进皇后袖子里:“母后……”
坤宁宫里,太子守在床边,给五公主讲故事。
五公主刚回来还抽抽搭搭,现在听着听着眼皮就打架,攥着太子的衣袖一角,睡着了。
【叮!五公主,喜爱值+2,当前 21/100】
【叮!太子,喜爱值+1,当前 20/100】
门外,皇后隔着窗棂看了一会儿,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叮!皇后,喜爱值+1,当前 23/100】
贤妃宫里,灯还亮着。
贤妃抱着那只空了的竹筒,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筒壁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凉得很快,但比她的心凉得慢些。
女儿说,明天还来。
明天……
她明天还敢不敢见这个孩子?见了,会不会又把人家吓着?她想给孩子笑一个,才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上一次对着孩子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就那么抱着竹筒,坐着,坐着。
而江桂芬的院子里,她听见了今晚这一串叮,五公主的、太子的、皇后的,她侧着耳朵又等了等,贤妃宫那个方向,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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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江桂芬吹熄了屋里的灯,“有的孩子开窍晚,有的大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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