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五公主给贤妃的面
贤妃宫里,一上午都不太平静。
李有福派来的人一早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内务府的笔帖式,穿着石青色的褂子,进来先规规矩矩行礼,说了皇上的吩咐,问了地方,问了要供什么、铺什么,问得很仔细。
贤妃宫里这些年少有人来,外头的人一进门,几个宫女都有些发愣,还是卫嬷嬷把人引进正厅。
贤妃听着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起身领着他们往后走。
“后罩房。”她指了后面那间小屋,“那间屋子静,挨着墙根,不吵,修在那儿。”
那人探头看了看,记下了:“娘娘,这屋子朝北,冬天冷些,要不要挪到东厢去?”
“不挪。”贤妃说,“朝北好,日头晒不着,静。”
那人又问:“娘娘是想供菩萨,还是供佛像?”
贤妃想了想:“供观音。”
“要不要隔扇?”
“不用。”她说,“就一间屋子,摆张案子,供上就好。”
她话不多,问了什么答什么,交代完这两句,就再没别的话了。
卫嬷嬷在旁边站着,看她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自家主子这些年就这么过来的,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像把自己收在了一个匣子里。
三个人记下了,说了句“尽快修完”,便退了出去。
贤妃把人送到院门口。
“娘娘,外头风大,回屋吧。”卫嬷嬷在身后劝。
“再站站。”贤妃说。
贤妃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天,这会天是灰的,风把墙角那丛枯草吹得一抖一抖的。
干枯的树枝上,没往南过冬的鸟儿发着叽喳的声响,好不热闹。
再一阵风吹来,它们都扑棱着翅膀,东南西北的飞。
贤妃又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回屋。
屋里还是那样,窗台上摆着一盆早谢了的花,枝子枯着,她一直没让人换,案上摊着一卷没翻动的经。
还有那只空竹筒。
那是女儿送来的关东煮,筒子早空了,她让人洗干净收着,搁在案头。
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竹筒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印子,她拿手帕擦了擦,又原样摆回案头。
这一上午,她心里翻的全是孩子。
她进宫这些年,先是有了大公主,日子才有了滋味。
孩子会走路了,会叫母妃了,会捧着点心跑过来,往她嘴里塞。
后来孩子病了一场,烧了几天,人就没留住,她抱着那件小衣裳坐了一宿,从那以后,宫里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再后来有了五公主,她才慢慢活过来一点,可心里那个窟窿一直在。
想起大公主小时候,也是这么点大,也爱叽叽喳喳,跟在她脚边,一句一句“母妃母妃”地叫。
后来那张小床空了,她的日子就再没热乎过。
她又想起那晚女儿的小脸煞白,想起自己把女儿搂在怀里哭,把孩子吓得一声都不敢出。
想起自己让卫嬷嬷把孩子送回坤宁宫让皇后照顾,想起那天跪在殿上跟皇上说,想出家,想给两个孩子祈福。
她这一上午,坐了又起,起了又坐。
外头有人声她听不见,御膳房送来午膳,宫女请她用膳她也没应。
“娘娘,喝口茶吧。”
卫嬷嬷把茶搁在手边,她没动,茶搁凉了,卫嬷嬷又换了一盏,还是没动。
她只是坐着,等着。
晌午过了一点的时候,秋棠来了。
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掀开,热气冒出来,是一碗面,浇头是番茄肉沫的,红亮亮的,酸甜味往外冒。
“贤妃娘娘。”秋棠把碗摆好,“皇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
贤妃看着那碗面,没动。
“这面是今儿晌午五公主在坤宁宫吃的。”秋棠把话一字不落地说完,“五公主说这个好吃,想着母妃,才让人送来给母妃一起吃的。”
贤妃伸手端起面碗,手止不住的抖了一下。
“五公主吃的也是这个?”
“是这个,公主吃了半碗,说甜口,不酸。”
贤妃低下头,拿起筷子。
“娘娘您先吃,奴婢回皇后娘娘那儿复命。”
“辛苦你了。”贤妃哽了一句。
秋棠规规矩矩退出去,转头往贤妃宫外走,回坤宁宫。
这头贤妃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
“娘娘慢些吃。”卫嬷嬷在一边说。
贤妃没出声,只是第一口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这面是甜的,也是酸的,酸甜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只知道,这是女儿今天中午吃的味道,是女儿在坤宁宫的榻上,一口一口扒拉过的味道。
孩子想着她,孩子有了好吃的,头一个想到的是她。
这句话,她想着,眼泪就止不住要往下掉。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一碗面吃得慢,吃了很久,眼泪落进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糊里糊涂地继续往下吃。
“卫嬷嬷。”她终于开口。
“娘娘。”
“你看,孩子念着我了。”贤妃把碗放下,袖子按了按眼角,“这么点大的人,还知道念着我。”
“公主一直念着娘娘。”卫嬷嬷在一边说,“公主如今在坤宁宫能吃能笑,还知道惦记娘娘。”
“娘娘别多想。”卫嬷嬷又说,“公主小,心里可有数。”
“娘娘从前苦,往后该甜了。”卫嬷嬷说,“公主好好的,娘娘也好好的,这就是福。”
贤妃的眼泪,又涌上来。
“从前是我不对。”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顾着我自己的心,没顾着孩子,我要是真走了,孩子一口面想给谁送?”
这一句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是啊,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想吃的东西、想给的人,要是她真走了,孩子在坤宁宫吃着面,想给母妃送一碗,送到哪儿去?
卫嬷嬷没说话,转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贤妃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干净了。
吃完了,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心里头一回没翻那些死去的人、没翻那些没指望的事。
只想着一件事,孩子还在,还能吃,还能笑,还知道念着自己。
她要好好的。
孩子念着自己呢,孩子不能没有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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