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四皇子四公主来讨吃
腊月里日头短,晌午刚过,天就灰蒙蒙地压了下来。
风从宫道上过,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墙根打旋。
江嫔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股子骨头汤的香,咕嘟咕嘟的,慢悠悠往外飘。
院里没什么人走动。
春桃把廊下的草帘子放下来一半,挡风,崔嬷嬷蹲在炭盆边,拿小铲子把灰拨了拨,拨出一点红亮的火星。
江桂芬正在看她的骨头汤呢。
正看着,院门外头有了动静。
那动静不大,窸窸窣窣的,像两只耗子在门口较劲。
江桂芬抬了抬眼皮,没作声。
门口确实杵着两颗脑袋。
一颗大些,一颗小些,在门框那儿挤了一挤,又一齐缩了回去。
“四皇兄,你先。”小些的那个说。
“你是妹妹,你先。”
“你是哥哥。”
“我……”大的那个梗了梗脖子,“我不是……”
“不是什么?”
“……”
小的那个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我母妃说,做人得大大方方的。”
“那你怎么不先进去?”
两颗脑袋又一块儿缩了。
这不速之客来得蹊跷,要说清是怎么来的,还得往回倒两个时辰。
文华殿。
下午的课讲了一半,炭盆烧得旺,暖得人眼皮发沉。
沈太傅站在上首,捧着书卷,一字一句地念。
底下坐了一排孩子。
四皇子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倒是睁着的,就是没焦点,直愣愣往窗外飘。
他脑子里这会儿没有书,只有一碗面。
红汤的,热水一冲就开,牛肉块有指甲盖那么大,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想着想着,他嘴角就有了一点湿意。
“四皇子。”
“啊?”
四皇子一个激灵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磕在案子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沈太傅把书卷放下,捻了捻胡子:“老夫方才讲的,是什么?”
四皇子认认真真想了想,答得很响亮:“讲的是吃。”
殿里一瞬间静下来。
“噗,”三皇子先没绷住,被沈太傅一眼瞪回去,硬生生把笑憋成了咳嗽。
沈太傅沉了脸:“乡党一篇,讲的是夫子饮食起居之礼,你倒好……”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这孩子是块什么料,教了这么些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骂也没用,骂完了照旧。
“坐下。”
“哎。”四皇子坐下了,屁股刚沾椅子,眼睛又往窗外飘。
沈太傅的目光往旁边一挪,落在四公主身上。
四公主猛地把手往袖子底下缩。
“四公主。”沈太傅说,“手里拿的什么?”
四公主的脸“腾”地红了。
她慢慢把手伸出来,摊开。
一张宣纸,上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碗,碗里几条弯弯的线,旁边零零碎碎点着几个小点,像是在画葱花。
满殿的目光都聚到那张纸上。
四公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回太傅,是面。”
“面?”
“上回吃的那种。”她的头埋得更低,“我我画着看看。”
沈太傅盯着那个碗看了半晌。
底下有人悄悄替她捏了把汗,觉得四公主这回要挨训了。
沈太傅只是把那张纸拿起来,两手捏着,对着光看了看,又叠了两折。
他没撕。
他把纸搁在案角,压在一摞讲义底下。
“听课。”
底下哗啦啦翻书的声音响起来。
三皇子偷偷用胳膊肘捣了捣大皇子,压低嗓子:“太傅怎么没罚她?”
“不知道。”大皇子也压着嗓子,“上回我把字抄错了,罚了十遍。”
“你那是抄错了。”
“我那是……。”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再说话。
终于,下课!
孩子们像一群放出去的小雀,呼啦啦往门外涌。
太子走在前头,大皇子、三皇子紧跟其后,六皇子小跑着追,三公主、五公主挎着胳膊,一路笑一路走。
只有两个人落在最后。
四皇子磨磨蹭蹭地收书,一本《论语》收了三回。
四公主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尖。
“四皇兄你先走。”
“你怎么不走?”
“我靴子脏了,我擦擦。”
四皇子低头看了看她的靴子,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哦。”他说,“那你擦。”
他抱着书往外走,走到廊子尽头,脚步慢下来。
回头一看,四公主还站在原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去哪儿?”四皇子问。
“你去哪儿?”
“我随便走走。”
“我也随便走走。”
于是两个人“随便走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出去三十来步,谁也没真走远。
再回头,又对上了眼。
“四皇兄。”四公主说。
“嗯。”
“你是不是想去江娘娘那儿?”
四皇子张了张嘴,脸慢慢红到了耳朵根。
“我不是。”他说,“我就是想去看看江娘娘,她上回做那面,我还没谢过她呢。”
“你上回怎么没谢?”
“我忘了。”
四公主“噗”地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我也去。”
于是两个人摞在一块儿,奔江嫔院来了。
然后就是门口那场“你先”“你先”的推让。
小厨房里,砂锅还在咕嘟。
江桂芬正拿长筷子往里挑骨头,听见门帘子响,抬头。
“哎哟。”
门口挤进来两颗脑袋,一个红着耳朵,一个红着脸。
“江娘娘。”
“你们俩怎么来了?”江桂芬把筷子搁下,“这个时辰,散了学不回去,各宫该找人了。”
四皇子往前挪了小半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江娘娘,上回那个面,还有吗?”
江桂芬手一顿。
“哪个面?”
“红的,一冲就熟。”四皇子两只手在胸前比划,“又香,又有点甜,牛肉块那么大的。”
“红烧牛肉面。”
“对!”四皇子的眼睛“唰”地亮了,“就那个!”
四公主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们不吃多,一人一半也行。”
江桂芬看着这两张脸,心里那点气一下就没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四皇子,一个是四公主,都金尊玉贵的,这会儿站在她院子里,为了一碗面,脸红脖子粗。
她低下头,甩了甩手,悄悄打开系统商城页面。
【商品:红烧牛肉面(经典款)。单价:五喜爱值一份。】
江桂芬心里“咯噔”一下。
两份,十喜爱值。
她的目光往下扫,扫过那一长串名字。
这一串名字,是她这几个月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上回吃面,八个孩子一人扣了五分,有的户头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偶尔吃一顿,她舍得。
可这两个孩子今儿来了,明儿还来,三天两头上门,攒下的那点分,够花几回?
再说了……
江桂芬心里顿了顿。
五皇子还在德妃宫窝着呢,病歪歪的,出不了门。
这面要真做,总不能让他一个躺着养病的人,替这俩孩子掏分。
这世上的道理,没有这样的。
“江娘娘?”四皇子见她半天不吭声,声音小了下去,“没有就算了”
“谁说没有了。”江桂芬把板子按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面,姨这儿不常有,得看时候。”
四皇子的脸垮了。
“不过……”江桂芬话锋一转,“姨给你们做个别的。”
“什么别的?”
“比那个还香。”
四皇子的脸又活了。
四公主也往前凑了半步。
“坐。”江桂芬把两个孩子赶去另外的屋子,“小厨房脏,不许进来,老老实实坐着。”
她转身回了小厨房,春桃已经跟上了。
“娘娘,做什么?”
“番茄肉沫面。”江桂芬挽起袖子,“汤面。”
“番茄酱还有?”
“有。”她伸手从架子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坛子,揭了盖,里头红亮亮的,一股酸甜味儿直冲鼻子。
番茄酱现成的,那就差个肉沫。
当然,肉也是现成的,切一小块,刀背拍松,剁成沫,肉沫也搞定了。
葱姜切碎。
锅烧热,油下去,肉沫一下锅,“刺啦”一声,煸到发白,葱姜末跟着下,香味“腾”地就上来了。
江桂芬舀了两勺番茄酱兑进去,转小火慢熬。
红油一层一层渗出来,酸甜气裹着肉香,顺着窗缝往院里飘。
屋里桌边,两个孩子坐得笔直。
四皇子的鼻子一直在动。
四公主小声说:“比上回还香。”
“上回你也说香。”
“上回也是真香。”
江桂芬现擀了面,细细的,撒了薄薄一层面,抖开了,下进滚水里滚两个身就捞,捞进碗里,打上方才熬的骨头汤,浇上两勺红亮亮的番茄肉沫,再撒一把翠生生的葱花。
“来喽。”江桂芬一手端一碗,稳稳当当搁在两个孩子面前。
四皇子盯着那碗面,愣了好一会儿。
“江娘娘。”他说。
“嗯?”
“这个……”他咽了口口水,“我也喜欢!”
江桂芬看他一眼。
“吃你的。”她说,“话多。”
两个孩子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四皇子吃得急,一口面没吸住,汤汁儿溅出来,凉凉地挂在鼻尖上,他也不管,抬手一抹。
这一抹,抹出个大花脸。
四公主本来还端着,小口小口地吃,吃到后来,索性把脸埋进碗里,喝汤喝得“呼噜”响。
等她抬起头,嘴角两边各挂了一道红。
“你们俩。”江桂芬叉着腰看,笑得直不起身,“要不照照镜子去。”
四公主伸手背去擦,越擦越花,一张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像刚画完画。
四皇子笑得比她还欢,笑到一半,打了个饱嗝。
屋里全是那股酸甜的香味。
江桂芬心里那块板子,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
【叮!四皇子,喜爱值+1,当前 28/100。】
【叮!四公主,喜爱值+1,当前 28/100。】
她看着这两行字,又看看那两个抹着脸的小花猫,心里软得跟刚出锅的糖稀似的。
“来。”她说,“姨给擦脸。”
“娘娘。”四公主一边擦脸一边仰头,“下回还做这个吗?”
“下回再说。”
“那我回去能跟三姐姐说吗?”
江桂芬手里的巾子一顿。
“说啊。”她笑了,“藏什么。”
正说着,院门外头,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江桂芬还没反应过来,通传的声音已经砸了进来。
“昭嫔娘娘到。”
江桂芬手一抖,巾子差点没握住。
还没等她回过神,外头又是一通脚步,比方才更急。
“容嫔娘娘到。”
屋里那两个埋头吃面的孩子,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四皇子嘴里还含着一口汤,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不动。
四公主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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