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熟的人不见
二公主回宫的第七天,一份折子递进了宫。
递折子的不是朝臣,是元妃的母家,也就是太后娘家的那一府人,同时也是二公主的外祖家那边。
折子上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听闻二公主平安回宫,阖府上下喜不自胜,外祖母年事已高,日夜念着孩子,饭吃不香,觉睡不稳,恳请入宫探望,一叙祖孙之情。
皇上没有留中,也没有驳回,让人把折子原样送到了江嫔的院里。
皇上派了李有福亲自来的,人一进院子就笑呵呵地拱手:“娘娘,皇上说了,这折子皇上不好替孩子拿主意,交给您和二公主,娘俩自己定,见也行,不见也行,皇上都不问第二句。”
江桂芬接了折子:“有劳李公公,回去替我谢皇上。”
“谢就不必了。”李有福压低了声音,笑得神神秘秘,“皇上还捎了句话,孩子的主意,就是朕的主意,让娘娘只管陪着公主定,定什么都使得。”
江桂芬心里熨帖了一下。
江桂芬知道皇上的意思,这话听着轻巧,分量可不轻,搁在别家,折子递到这个份上,孩子见不见,早就由不得自己了。
“皇上圣明。”她说。
“娘娘这话,奴才一定原样带到。”李有福一哈腰,“皇上就爱听这个。”
李有福走后,崔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娘娘,这府上的人,往年可从没听说惦记过二公主。”
“嗯,先看看孩子怎么说。”江桂芬说。
晌午后,日头正好,二公主在小院里晒着太阳描字,江桂芬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把折子展开,一页一页念给孩子听。
她念得慢,遇上文绉绉的词,还停下来用大白话再讲一遍。
什么“喜不自胜”,就是高兴得不行,什么“一叙祖孙之情”,就是想见见你,聊聊天。
二公主描字的手一直没停,安安静静听完了,才把笔搁下。
“念完了。”江桂芬把折子放在桌上,“这是你生母娘家的人,你外祖母家,想见,母妃这就安排,不想见,一句话的事,你自己定,母妃不替你拿主意。”
二公主低头看着折子看了半天,忽然问:“母妃,我认得他们吗?”
“不认得。”江桂芬答得老实,“你走的时候太小,那府里的人,你多半一个也记不得。”
“那我认得我生母吗?”
江桂芬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问话,永远这么直,直得人心口发酸。
“记不得,不怪你。”她说,“你那时太小了。”
二公主“嗯”了一声,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想得很认真。
“母妃。”她抬起头,“我生母没见过几面,她的家里人,我更是一个都不认得,他们在我走的时候没来找过我,我回来之前,也没有信。”
“是。”
“那就不见了吧。”二公主说,“现在突然要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江桂芬一点没含糊,“不见。”
“会给他们添麻烦吗?”二公主又问,“我是说,给您。”
“不添。”江桂芬说,“麻烦是他们自己找的,跟你没关系,跟母妃也没关系。”
二公主这才踏实了,重新拿起笔,把方才搁下的那个字接着描完。
这事就这么定了,折子原样送回去,一句话都没多带。
江桂芬也真就没把这事搁在心上,晚上照旧给二公主煮了汤,照旧看着孩子把字描完,照旧熄灯睡觉。
倒是那群孩子那头,消息灵通得很。
第二天三公主就扒着院门进来了,一进门就问:“二姐姐!听说你外祖母家要见你,你没见?”
二公主点头:“没见。”
“为什么呀?”三公主眼睛瞪得溜圆,“外祖母不都该宠孩子的吗?”
“因为我没见过她。”二公主答得平平的,“你不认识的人,你会让人抱吗?”
三公主想了想,用力摇头:“才不!”
“好像对了。”三公主似懂非懂,转头看见院里小炉上咕嘟着的汤,话头立马拐弯,“二姐姐,今天吃什么?”
二公主还没说呢,五公主在后头进来,把一包果脯放在桌上,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我母妃说了,二姐姐怎么做都是对的,让二姐姐别听外头嚼舌根。”
二公主看看她,又看看锅,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们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不见就不见了,饭照吃,天聊照聊。
可这事在外头,那可是炸开锅了。
先是那府上的人等了两日,没等来进宫的信儿,只等来回递的折子,脸上挂不住,席面上言语了几句,这话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往外飞。
那府上的老太太原本是真心想见见这外孙女的,毕竟是自己亲闺女留下的骨血,可架不住底下人嘴杂,一句“宫里不让见”,传到外头就变了七八个样,一个比一个难听。
过了两天,春桃从浣衣局那头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给江桂芬听:“外头都在传呢,说咱们娘娘把着二公主,不让祖孙相见,有的说得更难听,说娘娘把公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就怕人家来认亲,认走了这靠山……”
“行了行了。”崔嬷嬷脸都沉了,“越说越不像话!”
“还有更难听的。”春桃小声说,“有嘴欠的,说公主是在外头抱养来的孩子,捂在宫里不见人,是怕露馅。”
崔嬷嬷气得直拍桌子:“岂有此理!公主是皇上的骨血!”
江桂芬听完就“哦”了一声。
“娘娘,您不生气啊?”春桃急了。
“生什么气。”江桂芬淡淡瞥了一眼,“嘴长在他们身上,传吧,越热闹越好。”
崔嬷嬷急得团团转:“娘娘,这传言越滚越大,回头要都当真了……”
“当真什么。”江桂芬头都没抬,“孩子是我一手接回来的,见不见外祖母家,是孩子的主意,皇上点头了的,他们爱说说去。”
“可这阵仗……”崔嬷嬷还是不放心,“前日御花园碰见别宫的奴才,眼神都怪怪的。”
“眼神值几个钱。”江桂芬依旧不在意,“嬷嬷,你记着,咱行得正坐得端,随它去。”
崔嬷嬷还在嘀咕,说要不要托人往宫外递个话,敲打敲打那些传闲话的。
“不用。”江桂芬想了想,又说:“嬷嬷,你信不信,这话传得越大,最后摔得越狠。”
崔嬷嬷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江桂芬慢悠悠着,“我活了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让几句闲话吓住?该吃吃,该睡睡,真有人上门来掐,我再出手不迟。”
崔嬷嬷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娘娘这话里的词一个听不懂,但那股子稳当劲儿,是实打实的。
晚上,二公主描完了最后一页字,凑过来看江桂芬在炉子上温汤。
“母妃。”她忽然说,“外头的话,我也听宫女们嚼过舌根了。”
“哦?”江桂芬挑眉,“你怎么想?”
“我不见他们,是我的主意。”二公主说得很清楚,“要是有人怪到你头上,你就说,是我说的。”
江桂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行,有你这句话,母妃这腰杆,比御书房的柱子还硬。”
二公主被揉得眯了眯眼,嘴角往上弯了弯。
当晚又跟江桂芬睡在了一块。
至于这场风波到底怎么收场,谁都以为,要么宫里出面澄清,要么江桂芬低头服软,把孩子送出去让那府上一见。
可谁也没等着。
他们等来的,是早朝上的一声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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