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周御使又弹劾她
第二天的早朝,一切照旧。
各部奏事,各司其职,眼看就要议到河工,御史台的班列里走出一个人来。
——周御史。
底下有老臣眼皮一跳。
这位可是个熟人了,前番参江嫔给三公主办生辰宴不合规矩,参得满朝皆知,结果皇上抬出旧例,他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子,这回又来?
“臣,御史台周某,有本参奏。”
周御史从袖中抽出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又平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码:“臣闻,二公主殿下归宫旬日,江嫔把持宫闱,隔绝外祖,不许公主与外家相见,长幼之礼,天伦之情,皆被一人私念所断,臣愚见,此风不可长,江嫔教子无方,离间天家骨肉,请皇上明察。”
这大殿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几位大人交换眼色:外头那些传言,居然传到朝堂上来了,还有人敢往上递。
卫阁老站在阁臣的班列里,眼皮都没抬,心里却门儿清,这位周大人,前番参生辰宴没讨着好,这回又拿一个八岁的孩子做文章,怕是又要栽。
皇上坐在上头,他没恼,也没拍桌子,只“嗯”了一声,慢悠悠的看了一眼下面。
底下不少人心里一松:皇上这是不打算接茬,这折子八成又要轻轻放下了。
前几回都是这么过来的。
谁知皇上忽然开口:“周卿。”
“臣在。”
“你这么关心二公主。”皇上说,“散朝之后,别走。”
周御史一愣:“臣……”
“御书房候着。”皇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朕让二公主过来,你亲自看一看,这孩子,到底被教坏了哪一条。”
周御史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膝盖一软,应了声:“臣……遵旨。”
散朝,周御史真就在御书房外间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起初他还琢磨:皇上这是要让他跟二公主当面对质,他一个御史台的老手,怕过谁?待会儿孩子进来,他好言好语哄几句,摆出一副慈爱外臣的模样,公主年幼,还能当场驳他的面子不成?
可站到第二个时辰,腿肚子转筋了,他心里就慢慢变了味儿,皇上这哪是对质,这是让他自己走进死胡同里,亲眼看看墙有多高。
站到晌午前,外头传来脚步声,李有福尖着嗓子通报:“江嫔娘娘到,二公主殿下到,”
门开,江桂芬带着二公主进来。
小姑娘今天穿得素净,进门先给皇上请安,礼数一丝不差,然后乖乖进了内间。
路过外间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可眼睛在周御史脸上停了一瞬,就一瞬,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收回去,进去了。
她没见过这个人。
二公主进了内间见皇上,江桂芬脚步没停,就在外间站定了,扭头看着周御史。
周御史行礼:“臣见过江嫔娘娘。”
“周大人不必多礼。”江桂芬笑眯眯的,“咱俩聊聊。”
周御史心里咯噔一下。
他参了半辈子人,太熟悉这个笑眯眯了,真正要发作的人,从来不高声。
“我问大人几句话,大人如实答。”江桂芬语气不重,“孩子在江南住了八年,这八年,那府上往江南捎过一封信吗?”
周御史张了张嘴:“这这这……路途遥远……”
“路远。”江桂芬点点头,“孩子八岁,年年往京都递信,行宫到京都,三千里水路,有区别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记挂得住,他们记挂不住。”
周御史的脖子有点红。
“孩子生母的坟,这些年清明,他们去看过吗?”
“臣……”
“孩子爱吃什么、怕什么、夜里咳不咳嗽、春天换季穿几件衣裳,这些,他们知道一样吗?”江桂芬一样一样数,掰着手指头,“孩子前脚回宫,脚还没站稳,他们后脚折子就递上来了,急着见,要见着了能干什么?认亲?还是认门亲戚?孩子回来,没见他们递一封贺信,倒是折子比谁都快。”
“臣并非此意……”
“哦对了。”江桂芬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昭嫔上次还因为您参我上我宫里道歉了,您要是真心疼自己的女儿,就不应该再参我!”
周御史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现在见不着了。”江桂芬声音不高,可一个字比一个字沉,“就传我教子无方,您还上折子,说八岁的孩子被教坏,说离间骨肉,周大人,你这心眼啊,比针眼还小。”
她往前走了半步。
“有本事,你当着我的面,当着孩子的面说,背地里嚼舌根,散播谣言,欺负一个八岁的孩子,几个意思?”
周御史张了三次嘴,一个字没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官帽底下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内间的门没关严。
皇上坐在里头,就着这顿训斥喝完了半壶茶,一句都没拦。
他要的就是这个。
外头的风言风语,折子上的之乎者也,都不如当面这一顿实在。
二公主坐在皇上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然没见过这位外祖父家的什么人,可“说教坏了我”这几个字,她听懂了。
她想:母妃护着我!她在意我!
【叮!二公主,喜爱值+10,当前 44/100。】
这时,皇上放下茶壶,掀帘出来,慢悠悠地问:“周卿,看清楚了?孩子哪儿被教坏了?”
周御史扑通就跪下了:“臣……臣失察!臣有罪!”
“罪不罪的两说。”皇上摆摆手,“折子朕替你留着力气,往后啊,不劳你再写这样的折子了,回去吧。”
周御史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御书房,后背湿了半截。
这事没完。
晌午,江嫔在御书房外间那句“心眼比针眼还小”,就出了宫门。
先是各宫知道了,然后是前朝,然后是茶楼酒肆。
到傍晚,京都城里大小饭馆,几乎桌桌都在学这句话,学完了满堂哄笑,还要添一句:“瞧瞧人家江娘娘,这才叫护犊子!”
茶馆里说书先生反应最快,当天就把这段编进了话本,醒木一拍:“列位,什么叫占理?江娘娘这就叫占理!人家孩子守了八年没人问,回宫折子就到,要我说啊,这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究竟是谁?”
满堂喝彩。
元妃母家那府,大门从晌午起就关了,管事的把门房都撵回去睡了,谁上门都推“府里没人”。
傍晚,昭嫔宫里一个心腹悄悄出了宫,转到她娘家,话又转到她父亲书房。
就一句:“再上折子参后宫妃嫔,女儿往后,就不认您这个阿爹了。”
周御史捧着那句话,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一动没动。
他想起闺女小时候,也是这么个倔脾气,摔了跤都不带哭的,瞪着眼睛自己爬起来。那时候他还欣慰,觉得这孩子有骨气,进宫必成大器。
如今这骨气,冲着他来了。
他缓缓把桌上那沓没用完的奏纸摞齐,收到柜子最底下,又想了想,把笔搁进了笔匣,合上盖。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的班列里没他,告病了。
再往后,满朝文武发现,这位爷见了宫里出来的人,绕着走,见了江嫔宫里出来的宫女,恨不得贴墙根站,夹着尾巴,做得比谁都足。
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天晚上,江桂芬在自己宫里泡着脚,跟崔嬷嬷总结:“我今儿骂人了。”
崔嬷嬷紧张:“骂得……占理吗?”
“占理。”江桂芬搓着脚丫子,理直气壮,“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事实就是最大的理。”
二公主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忽然开口:“母妃今天说得特别好。”
江桂芬一挑眉:“哟,你都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二公主认真地说,“比以前那些先生讲的文章好听。”
江桂芬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老远。
二公主嘴角也勾着落不下来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一起笑着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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