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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红薯可有大用处了


皇上想的是江家下回进贡必有,江桂芬想的是她那封信早递出去了,爹这回表示表示,送进宫的物件里保不齐就有这玩意儿,没有也得有!

“还有一样。”江桂芬想起来,拍拍膝盖,“跟红薯是一路的,叫土豆,也是番邦来的,也皮实,产量也大,煮着吃面乎乎的,顶饱,我爹要是捎给我,回头给皇上瞧瞧,要是能种出来,比红薯还稳当。”

“土豆。”皇上把这个新词念了一遍,记住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问了问土性、水肥,江桂芬知道的说,不知道的编圆了说,说到后来皇上站起身,腿都蹲麻了,扶着腰晃了晃。

“天不早了。”他说,“你歇着吧。”

“皇上慢走。”

“对了。”皇上走出两步又回头,“垄里那几个,好好种,种活了,朕要看着它收。”

“行啊。”江桂芬笑,“秋后刨红薯,请皇上下地头一个。”

“朕只看,不刨。”

“看也可以,皇上您开心就好。”

开心,皇上当然开心,可不是嘴角翘着走了。

江桂芬站在垄边上看了一会儿。

“快点长。”她小声说,“这宫里嗷嗷待哺的,都指着你呢。”

另一边,皇上回到御书房,没先批折子,而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土豆。

写完看了看,在字外面画了个圈,又把纸压到案头的镇纸底下,才招呼李有福:“记着,江家下回进贡的船,靠岸头一天,先报朕。”

“奴才记下了。”李有福应着,偷偷瞄了一眼那张纸。

后边,李有福进来添炭的时候,看见皇上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李有福。”皇上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江首富要真送了种苗来,是先给户部试种,还是先给工部?”

李有福手一抖,炭夹子差点掉盆里:“皇、皇上,这得看……看哪部的人靠谱?”

“都得靠谱。”皇上把纸压回镇纸底下,“这东西,朕要在灾年之前,看见它下地。”

第二天。

今天的早朝,开得格外利索。

各部奏事,皇上批得又快又稳,往常要磨到辰时才散的朝,今儿半个时辰就完了。

皇上起身,说了句“散了吧”,抬脚就走,把满朝文武留在原地。

“皇上这是……”户部尚书跟礼部尚书面面相觑。

“议和了吧?”有人小声猜,“昨儿议河工议到戌时?”

“议什么议,皇上眼都没眨就准了。”户部尚书咂舌,“我那折子递了仨月,今儿一句‘准了’就下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谢恩呢。”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摸不着头脑。

皇上心里有事,下了早朝直奔宁妃宫里去。

江桂芬刚把四条垄的草帘子揭了,大晴的天,晌午前后晒一晒,土回暖得快。

这就见皇上带着李有福进了院门。

“皇上?昨儿不是看过了吗。”

“朕再看一眼。”皇上径直走到垄边上,蹲下,盯着那片理得整整齐齐的土,“怎么还没动静?”

“急什么呀。”江桂芬把手里的水瓢放下,“它先扎根,后冒苗,地底下看不见的功夫,才是真功夫,根扎得深,秧才爬得远。”

“得几天?”

“天暖和的话,十天八天,土里就顶芽了。”

皇上“哦”了一声,没起身,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拿个凳子来。”

李有福搬了个凳子,皇上就着垄边坐下,摆明了是不走了:“你再给朕讲讲,这红薯,除了烤,还有什么吃法。”

“皇上今儿是有闲了。”

“朕问正经事。”皇上瞪她一眼,“民以食为天,朕总得知道,朕等着种的东西,都怎么进嘴。”

“那可多了去了。”江桂芬掰起手指头,“蒸着吃,皮一撕,糯的,煮着吃,切滚刀块,跟粥一锅焖,甜到心口,熬粥、做饼、磨面掺在白面里蒸馍,能省三成粮。”

“这些都是咱说过的。”皇上摆手,“说点朕没听过的。”

“皇上想听没听过的?”江桂芬眼珠一转,“那得说红薯粉。”

“红薯粉?”

“对,这东西的好,一半在地里,一半在磨上。”江桂芬说到手艺,人就来了精神,蹲到皇上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红薯刨回来,洗净了,磨成浆,拿罗过一遍,把渣子滤出去,浆水沉淀,上头的清水撇了,底下沉一层白面面的,那就是红薯粉,起出来晒干,白花花的,能放一年。”

“放一年?”

“放一年。”江桂芬点头,“存红薯还得挖窖,存粉不挑地方,干爽就行,灾年里头,粮食磨成粉存着,比存干薯还顶事,掺水就能做吃食。”

皇上听得直点头,往前凑了凑:“磨出来的粉,怎么吃?”

“讲究就多了。”江桂芬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漏瓢,“头一样,打芡,取一勺粉,滚水一冲,搅成稠糊,掺进干粉里揉成面团,软硬跟耳垂似的,然后……”

她拿树枝比了个漏的动作:“大漏瓢,一团粉面搁瓢里,拿拳头砸,面从瓢眼里漏下去,底下是一锅滚水,漏进锅里就熟,粗的是粉条,细的是粉丝,捞出来过凉水,挂起来冻上、晒干,又筋道又耐放。”

“粉条……”皇上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怎么个吃法?”

“皇上,这您可问着了。”江桂芬一拍大腿,“猪肉炖粉条!肥猪肉片煸出油来,下酸菜,下粉条,咕嘟一个时辰,粉条把肉汤全吸进去了,颤巍巍的,咬一口,满嘴荤香,比肉还抢手。”

皇上喉头动了一下。

“还有粉皮,粉浆浇在旋子上,滚水里一转,起一张薄皮,切了凉拌,黄瓜丝、蒜末、香油一拌,夏天吃,神仙都不换,剩下的浆摊开晾透,是凉粉,切条凉拌,滑溜溜的,一口一碗。”

皇上听得目不转睛,半天,问了一句特别实在的话:“一亩地的红薯,能出多少粉?”

“挑好的出,两三成总是有的。”江桂芬说,“两千斤红薯,磨个四五百斤粉,粉条再出个七八成,这一亩地的粉条,够一家人吃一冬,还能匀出去卖。”

“这手艺难学么?”

“手艺不难,力气难。”江桂芬比划着,“砸粉面那一下一下,得膀大腰圆的汉子抡着砸,砸不匀,粉条就断。”

“这样啊。”皇上失笑。

江桂芬点头,说,“再说粉条还能换钱,富人家涮锅,穷人家炖菜,谁都吃得起,灾年粮紧,一袋粉条能换半袋粮,这买卖做起来,江南江北都能通。”

皇上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围着四条垄走了一圈。

走完,又蹲回去,盯着那几条土垄看了半天。

“宁妃。”

“哎。”江桂芬应了。

“朕原先想的是,这东西种开了,荒年就压得住。”皇上慢慢地说,“今儿听你这一讲,朕想得更明白了,这不光是荒年的粮,粉条、粉皮,穷人吃得起的荤腥滋味,磨粉存粮,比存什么都经放,这两样要是真种开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片安静的土垄。

“天下人,就都能吃饱饭了。”

江桂芬没接话。

这话从皇上嘴里说出来,不是跟她闲聊,是下了决心。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垄红薯,种得比哪一回做饭都值。

“所以……”皇上转过头来,一脸正经,“种苗的事,得抓紧,你爹那儿……”

“催催我爹,包在我身上。”江桂芬拍胸脯。

“不用你催。”皇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李有福。”

“奴才在。”

“传话江家:今岁进贡,不拘年节,有新样菜蔬根薯种苗,先行送来,朕等着用,路上照贡品例,快船。”

李有福应了,心里记下一笔:这“等着用”三个字,皇上从没对外臣用过。

“那你们家那边……”皇上又看向江桂芬,“朕就先不打招呼了,你信里不是提了‘表示表示’么,朕这也是替你把话递到了。”

江桂芬:……

好家伙,她讨赏的一封信,合着成了皇上的传话筒。

皇上也不多留了,上御书房批折子去,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条垄,跟看什么了不得的国之重器似的。

当天下午,御书房的镇纸底下,那张画着圈的纸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上头写着三个字:

红薯粉。

李有福进去收拾的时候瞄见了,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皇上,这……也是要记的?”

“记。”皇上头也没抬,“户部、工部、太医署,回头各抄一份,粉面养人,吃多伤胃的话,宁妃说的,原话抄上。”

“奴才遵旨。”

李有福退出殿外。

而宁妃宫里,江桂芬送走了皇上,蹲回垄边上,把日头底下晒得半暖的土扒拉了一遍,越扒拉越乐。

“听见没?”她跟土里埋着的红薯块说,“皇上等你们出息呢,好好长,长出来,这功劳簿上头一页,写的就是你们。”

地底下的红薯苗不知道听到没有,反正院子里的春风吹着啊。

这日子照旧是一天一天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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