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野蛮生长的野花
芳娘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伸手接过林窈递来的东西,定睛一看,“嚯,是白面。”芳娘捧起那馒头闻了闻,依依不舍地放进蒸屉里。
林窈便也陪着芳娘继续择菜。
芳娘叹口气:“到底还是沈家,吃得起白面。我前些日子去给沈家送绣样,你猜我看到什么?”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我瞧见那沈家,居然是沈公子在厨房套着围裙做饭,沈夫人在外面翘着脚喝着小酒等着。”
说着她摇摇头,“听说他们读书人都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便不说他们读书人,便是咱们乡下,你瞧,逢年过节,哪个不是咱们女人人前人后忙,还落不下一句好。”
“时也命也。”芳娘犹在碎碎念,“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享不上这样的清福了。但是妹子你——”
芳娘细细打量着林窈眉眼,笑意更深,“你这样貌生的是真好,比沈夫人还要好,你肯定会得大郎喜欢的,到时候你莫要忘了姐姐待你的好。”
林窈顷刻间不高兴起来,虽然她有一张天赐的容貌,却本能地不喜欢外人将她和别的女子来比较,用一个女人来贬低或者抬高另一个女人。
只是又不好对着芳姐发作,只无聊地用筷子戳了两下锅边,“馒头热了,你快吃吧。”
话毕仍是忿忿不平,又低声不解道:“姐妹二人共侍一夫难道是什么美谈吗?恶心。”
芳娘当她小孩心性,取过她手中筷子,“家里就这一口锅,你可当心点。”而后又道,“那不然呢,娥皇女英,可不是千古传颂的佳话?”
“恶心恶心恶心就是恶心,恶俗、下流,恶心!”林窈气的跳脚,芳娘却看的直笑,“馒头热好了,你快点吃了吧,我帮你瞧着,不会叫娘看见的。”
林窈似乎生来就是一个和大部分人思想不一致的怪胎,她幼年时读史书,读到前朝某位皇帝强娶了自己儿子的媳妇,也是这样大骂恶心。
她娘和姐姐直笑,道她是个怪胎,称那是世人称颂的千古良缘,不少大家以此为题写诗作赋来讴歌他们的爱情,她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林窈偏着头,不解地问,“可是世人最重道德伦理,公公强占儿媳本就是有违人伦,我一个小孩都懂,为什么那些所谓的大家却不懂了,那些御史大夫参别人的时候,不是最爱抓这个吗,为什么到了皇帝身上,就没人说了,反而变成了讴歌?是因为故事的男主角是皇帝,他们怕了,还是因为史书工笔在男人手中,这故事满足了他们风花雪月的恶趣味,所以才这么流传?人人都代入自己是皇帝,谁管过贵妃认不认这段爱情?贵妃的想法不值得被史书记录吗?”
她娘笑了笑,“你啊,真是个怪胎。”
又过了半月,隔壁的沈夫人请她去家中帮忙,祝老婆子拉着张脸看着林窈出去,脸黑的险些能擦出一把锅灰。
林窈很怀疑,要不是隔壁沈夫人每次请她或者芳娘帮忙都会给一些对应的米面粮油或者铜板来作报答,那老婆子只怕会拎着她那根烧火棍把沈夫人轰出去。
等只剩下她们两人,沈夫人一如既往地对她的来历很感兴趣,“我听村里人讲,你和芳娘都是祝老夫人买给祝家大郎的童养媳?”
林窈头也不抬,对答如流,“没错。”
她的身份来历其实很好打听。
祝家老婆子共有一子一女,从小就把唯一的儿子重的跟命根子似的,祝大郎小的时候撒泡尿她都能夸他能憋尿将来肯定是个非同凡响的大人物。
祝老婆子十二岁上就嫁来祝家,思想早已被这个吃人的时代深深驯化,祝大郎三岁时,她从同村的人牙子手里买下九岁的芳娘,给儿子做童养媳。
可惜祝大郎从小便被当作命根子宠坏了,正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打小便也真觉得自己往后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十二岁跟着同村的朱顺子进城进了赌坊,从此赌债缠身。
祝家一下从村里还算殷实的农户变成了破落户,家徒四壁,狗憎人嫌。甚至为了还清儿子的赌债,祝老婆子还张罗着把祝小妹卖给同村一个六十岁的老财主做填房。
刚掏空家底勉强堵住窟窿,祝大郎好不容易肯在家里老实呆了几天,结果他处于报复又勾搭上了朱家寡嫂。
一朝东窗事发,祝大郎被朱顺子打了个半死,在同村人拉架的时候趁乱跑了出去,从此音信全无,再没回来过。
他刚跑的那段时间,村里人时常能听到芳娘的哭喊,紧接着就是祝老婆子的咒骂,“都怪你个丑姑娘,早知道当年我就不应该可惜那两个铜板买下了你啊。你说你为什么长得这样丑,你留不住爷们的心,要你个破烂货有什么用!”
平心而论,芳娘相貌清秀,性子又好,踏实肯干,平日里那祝老婆子只要一不开心就拿烧火棍子收拾她,她却以德报怨,在祝大郎跑之后还操持着家务,侍奉着婆母。
可祝老婆子还是不肯放过她,打她进了祝家门起,胳膊上就没几块好皮。有好心人曾劝过祝老婆子对芳娘好些,却被她搡了出去,边搡还边大声嚷嚷,“那怎么了,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了,我能熬过来,她凭什么不能?”
然后没过个把月,林窈就凭空出现在了祝家,直把同村男女老少都看直了眼,谁见了她不曾在背后默念过一句,“乖乖,神仙妃子下凡了嘞”。
同村有好事者跟祝老婆子打听林窈的来历,祝老婆子只管冷笑,而后来了一句“她欠我老祝家一条命,这是她该”就没了下文。好事者贼心不死,又跑上去跟当事人林窈打问,谁知这姑娘三缄其口,嘴风严的紧,套不出来半点消息。
出于之前祝老婆子的言论,大家下意识地把她当作祝老婆子又买来给祝大郎做媳妇的。林窈也不辩解,她的来历就这么传开了。
沈夫人对她的来历感到空前好奇,“你瞧着这样漂亮,也不像做过粗活的,你家里人怎么会舍得把你卖掉?”
林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只皱了眉,一副被戳中伤心事的模样:“夫人这说的什么话?难道这世上只允许有您这样的娇花,不许有我们这种长在乡野路间爹不疼娘不爱的野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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