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样漂亮的眼睛,不要再用来哭泣了
对面自知理亏,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对她道:“是我不好,惹起了你的伤心事。你不要再生疏地唤我夫人了,你叫我遂宁就好,我姓孟,这是我的本名。只是……我一见你就觉得熟络,你长得……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我一见你,特别是见你过的……就总忍不住想帮帮你,就当是帮她了。”
孟遂宁。
林窈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一遍,确信自己从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曾和哪个姓孟的打过交道,才彻底放下心来。
“是什么样的故人呢?值得您这样挂怀,连对一个面容相似的人都忍不住起恻隐之心。”林窈仔细封好酱菜的缸,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孟遂宁脸上闪过一丝怔然,和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失落,“呃,她是我的一个妹妹,虽然也不知她肯不肯认我,但……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心思纯良,曾数次为我解围,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心里,始终还是念着她的……”
林窈面色微妙,以为自己不小心窥探到了什么高门秘辛,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
夜深了,林窈睡的正熟,梦里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她嘟囔了声,便又陷入梦乡。谁知那人看她没反应,更加惹火。
林窈只觉得被一记火辣的无影脚踢了腰窝,下一秒就连人带被子掉在了地上。
她立马清醒过来,却仍旧不敢发火,只听老妇道,“把那尿桶子拿过来,我要尿尿。”
林窈就得顷刻从命,她强忍着嫌恶为那老妇收拾干净,就认命地拎着桶子出了门。月明千里,照亮她手臂上一道道延绵不绝被烧火棍子抽出来的痕迹。
她咬牙把桶子里的东西倒干净,然后气喘吁吁地拎着桶子从茅厕里出来,后门就在边上,被风吹的正响。林窈过去关门,那门今日非要和她作对一般,不听话极了。
气的她一脚踢上门槛,结果那破门只“吱呀”着响了两下,倒是她脚趾因为鞋太单薄而痛到不行,顷刻间两行泪水绵延而下,还不待她擦干,就听得黑夜中有人嗤笑了一声。
林窈三两下抹干了泪,托隔壁沈家的福,在沈家那亮到透窗的烛光下,她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是谁,原来今天沈公子特意提了两条鱼和一壶酒是为了招待他,“怎么又是你,看别人笑话很有趣是不是?”
那人轻笑着摇摇头,“小姑娘,我们无无冤无仇,你做什么老要对我敌意如此之大。”
林窈仍是怒视着他,“要你管。”
那人似乎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两人僵持了些会,那人走了过来,林窈第一次发觉这人身形居然如此之高大,往她面前一站跟占了座山似的,把月光顷刻挡了个干净,他的影子足以笼罩祝她,不由得暗下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拳。
好在那人并没有再做什么越轨的举动,林窈松了口气。
却见那人就着烛光一脸莫测不解地大量着她的脸,尤其在她的眼睛处游离的时间最长。就在她又按捺不住脾气要发火时,那人终于动了。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看上去就沉甸甸的,极具份量。他将那荷包塞给林窈,粗粝大掌做出一个拭泪的动作,又碍于礼数悬在了半空。
他有些无奈,又似乎有些怪异地宠溺和纵容,“给你,姑娘,这样漂亮的眼睛,不要让它再流泪了。”
林窈握紧了拳,心绪难言,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狂奔,一颗追着一颗。
那人又被她整的无措起来,正当他又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帮她拭泪时,林窈将那荷包狠狠地丢了回去,砸进了他怀里,“我不要你假好心!”
她恶狠狠地擦了把眼泪,丢下这一句,“啪”的一声关上了门离开,只留下男人在风中凌乱。
但她才不要管他怎样呢!这个只会看她笑话的害人精!
转眼到了年关,天越来越冷,隔壁沈夫人又唤她去帮她再腌些酱菜。
林窈本能地不想去,她以为经过上次那番谈话孟遂宁会厌了她,孰料她居然还会再次相邀。
林窈本能地想要拒绝,奈何孟遂宁给的“帮忙钱”太多,那老婆子不会允许她找借口“偷懒”。
沈公子又不在,沈家院子里便只她们二人。孟遂宁仍若无其事地拉着她聊家常。
又一锅酱菜封缸,孟遂宁装若无意提起,“欸,马上要过年了,前村的朱顺子回来了你可知?”
林窈一愣,不知道她提起这个做甚,却听孟遂宁又道:“我听顺子娘说,顺子拎了好些东西,说要上你家为昔日打了大郎给祝大娘赔罪去,你猜怎么着?原说是你家大郎行了运,娶到了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日便要衣锦还乡了!”
林窈忘记自己那时是什么反应,又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头脑在霎那间一片空白。
她僵笑一下,“是吗?”
孟遂宁也只笑笑,不再回话。
林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祝家,芳娘正在浆洗衣物,大冷的天,手被冻的通红。
——老太婆是不许她们洗衣服时烧水的,她嫌这太费柴火,每到了冬天,林窈和芳娘的手上都是一层厚厚的冻疮。
林窈坐下来,在芳娘对面,陪她一起浆洗。
过了好久,她才酝酿好情绪,看了一眼屋内,确保老婆子午睡的呼声震天响,才压低声音,快速跟芳娘道:“姐姐,我们逃吧!”
芳娘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她瞪大眼:“逃?你疯了吧?我们两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咱们拿不到籍牒,也没有过所,能跑到哪里去?”
说着她拽住林窈的胳膊,“好妹妹,你听姐姐的,这村子四面环山,重重叠嶂,咱们连饭都吃不饱,你瞧你这胳膊,如今都饿得快要皮贴骨了,还有你这衣裳,里面全是芦花你知道吗?你跑到山林里,我都不知道你是先被冻死还是先被饿死,再说了,娘看你看的那样紧,生怕你跑掉,恨不得时时刻刻叫村里所有人盯着你,咱们现实一点好不好?”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林窈咬牙切齿,把孟遂宁告诉她的事捡重点告诉芳娘,“大郎现在娶了富贵人家的千金,那是仰人鼻息的倒插门,恐怕一切都是千金说了算,人家眼里岂能容下你我这两个眼中沙?咱们焉有活路?”
芳娘张大了嘴,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大郎会这么对我,我不信!”
她说着情绪越来越失控,惊动了堂屋里正在睡觉的老太婆,只听她一声暴呵。下一秒烧火棍子拖地的声音就在屋里响起。
林窈和芳娘俱是吓得脸色苍白。
祝老婆子年龄虽大了,可到底干了一辈子庄稼活,一身蛮力大的很,真论起力气,芳娘和林窈都不是她的对手。
要是说跑……那更是跑不掉,没有女人能在青天白日之下跑出这个藏在层层山峦之中,天高皇帝远的小山村。
棍子最先落在芳娘的背上,棉衣顿时破开,芦花飞了漫天,林窈看不见芦花,只看到了漫天白色的索命鬼。
那祝老婆子打完芳娘,转手就是一棍给了林窈的胳膊,“大白天的鬼叫什么,真是两个破鞋,不知道什么叫安生。”
芳娘暗自抹泪。见老太婆的棍子还要往芳娘身上招呼,林窈赶紧喊住她,“娘,”她苍白地笑了笑,“是好消息,他们说大郎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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