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陵容35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梳着妆发。
天亮后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没带杏儿,只让芳梅跟着,往慈宁宫去了。
太后正靠在暖炕上翻一本旧书,听见通报抬了抬眼皮:“她倒是来得勤。”
孙竹息在旁没接话,太后放下书:“让她进来。”
安陵容进门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先往暖阁那头飘了一眼——奶娘抱着最小的在哄,两个大的并排趴在炕上玩,小手小脚肉嘟嘟的。
“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夜里睡不着,总梦见他们仨。”安陵容收回视线,眼眶微微泛红,“便想来瞧瞧。”
她起身走到暖阁边,弯腰挨个看过去,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个的头。三个孩子都养在太后这儿,她这个做额娘的,隔三差五来一趟,也就只能看看。看着最小的那个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她的手不自觉地落在自己小腹上,又很快移开。
太后把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安陵容坐回来,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太后娘娘。”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执拗,“臣妾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太后看着她,没打断。
安陵容说:“臣妾这一胎,也是十四爷的。”
殿里静了一瞬。
太后手里的书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一直在宫里,哪里都没去过。十四被圈在广化寺后山,你们连面都见不着——这孩子是从哪来的?”
安陵容没躲她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臣妾有臣妾的法子。”
“什么法子?”太后盯着她,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哀家不是不信你。可这是诛九族的事,一个不慎,满盘皆输。你总得让哀家知道,这孩子的来历,经不经得起查。”
安陵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再抬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太后娘娘放心,这孩子的确是十四爷的骨血,掺不得半分假。至于法子,臣妾不能说,也不会说。这世上,除了臣妾,没人做得成这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哽咽,“臣妾只知道,十四爷在臣妾心里,臣妾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他留下这点血脉。前头三个是,肚子里这个,也是。”
太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半晌,太后忽然问:“十四……他知道吗?”
“他知道。”安陵容说,眼角滑下一滴泪,又飞快拭去,“该他知道的,他都知道。臣妾跟他,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后娘娘信臣妾这一次,等孩子生下来,您一看便知。十四爷的骨血,总有些地方,是旁人学不来的。”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锐利褪了些,叹了口气:“这胎你想自己养?”
“臣妾想自己养。”安陵容抬起头,泪光盈盈,却笑得温柔,“承乾宫已经收拾妥当了,臣妾不想再送到别处去。臣妾想看着他长大,想听他喊一声额娘……太后娘娘,您也是做额娘的人,您懂臣妾的心,是不是?”
太后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想自己养,就自己养。只是这三个孩子都在哀家这儿,你这个做额娘的,总得常来看看。”
“臣妾明白。”安陵容低头应了一声,泪珠子恰到好处地落在手背上。
她没急着走。端起茶,又放下,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是为温宜公主。”
太后问:“温宜?”
安陵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曹贵人位份低,偏殿又窄,公主跟着她,将来名声也不好听。臣妾前日听个小宫女说了一句话——曹贵人在华妃娘娘跟前儿出的主意,劝娘娘停了翊坤宫的欢宜香。臣妾不懂香料,只纳闷:一个贵人,怎么连主子的香料都敢伸手?这手伸得这般长,公主跟着她,迟早要学坏。”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瞬。
这丫头知道欢宜香的事。她知道的比想象中多,果然有手段。
太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她倒是嘴碎,心也大。”
安陵容声音又柔了几分,像是真心实意为公主打算:“臣妾就是看不得阴沟里的老鼠到处咬人。”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只是说:“那你觉得,谁适合抚养温宜?”
“敬嫔娘娘。”安陵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敬嫔娘娘性子温和,不争不抢,位份也够,养在敬嫔膝下,比跟着曹贵人强百倍。太后娘娘心疼皇孙,也心疼皇孙女,是不是?”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被说动了:“知道了。你回去吧,好生养着。”
安陵容走后,太后在暖炕上坐了一会儿,对孙竹息道:“去请皇帝来一趟。”
孙竹息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皇帝来得快,进门时还带着御书房批折子时的神色,眉心微微皱着:“母后找朕有事?”
太后靠在暖炕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华妃怀着身子,温宜年纪小,正是闹腾的时候,住在翊坤宫偏殿,怕会吵着华妃养胎。哀家想着,不如先把温宜挪到敬嫔宫里养着。敬嫔性子温和,位份也够,不会委屈了公主。”
皇帝想了一下,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敬嫔确实稳妥。只是华妃那边……”
“华妃怀着龙胎,最要紧的是安胎。”太后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温宜再闹腾,万一冲撞了华妃,你心疼哪个?年羹尧在前朝已经够扎眼了,华妃这一胎若是出了岔子,年家那边你怎么交代?”
皇帝被噎了一下,随即点头:“母后说的是。那就让内务府去办。”
“嗯。”太后挥挥手,“去吧,忙你的去。”
皇帝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太后一眼,终究没多问,转身走了。
当天,慈宁宫的旨意传到翊坤宫偏殿。
太监站在殿门口,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念完旨意。曹琴默跪在地上,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懂,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前扑了一步:“温宜——”
她的声音尖得像被撕裂了,发髻也散了,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传旨太监的腿,指甲几乎掐进那人的肉里:“我的温宜还小,她离不开我!求公公帮我跟太后说说……求求皇上……温宜不能走……”
太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刀子一样冷:“曹贵人,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的意思,奴才只负责传旨。华妃娘娘怀着身子,温宜公主哭闹起来怕吵着娘娘安胎。公主只是暂时挪去敬嫔娘娘宫里,曹贵人想探望,随时可以去看。”
“暂时?”曹琴默仰头看着那道明黄卷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我的温宜……我的温宜……”
音袖跪在她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不敢上前扶。
太监挣脱了她的手,后退一步,像是怕沾染什么晦气,转身快步走了。明黄卷轴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刺得曹琴默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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