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安陵容62
景仁宫
皇后盯着那只青玉瓶,忽然笑了。
笑得剪秋毛骨悚然。
"安陵容那个贱人,以为给本宫一根骨头,本宫就会摇尾乞怜?"
她拔开瓶塞,将药汁对着烛光晃了晃,那幽润的光映在她眼底,像一潭烧着的鬼火,
"她错了。本宫要借她的药,怀上龙种——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六个孽种,一个一个捏死。"
剪秋"扑通"跪下。
"收好。"
皇后将瓶子塞进床头暗格,猛地攥住剪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去打听,皇上今晚翻谁的牌子。年羹尧要进京了,在他把华妃那个贱人捧上天之前,本宫要重新怀上孩子。"
她望向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盘棋,谁借谁的刀,还不一定。"
永定门
秋阳斜照,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
三千精骑列阵而入,铁甲寒光映着暮色,像一条钢铁长蛇滑进京城的咽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震得沿街商铺的窗棂嗡嗡作响。
年羹尧按辔徐行,居于中军。
他未着朝服,仍是一身软甲,外罩玄色斗篷,腰间悬着那柄御赐的蟠龙宝剑。马过之处,沿街跪迎的督抚、京官伏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尘土,连大气都不敢出。
"年大将军凯旋——"
唱名声被马蹄碾得支离破碎。
年羹尧目不斜视,只在经过一位白发老臣时,马鞭轻轻一抬。那老臣跪得慢了些,肩头被鞭梢虚虚一点,险些栽倒。
"大人腿脚不便,该告老了。"
话音未落,马已行过。
沿街百姓被精骑驱赶到墙角,抱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婴孩的嘴,生怕一声啼哭招来马鞭。
年羹尧看着满街匍匐的人影,嘴角一扯。
这京城,不过如此。
他想起离京前,世兰哭红的眼睛。想起皇上那张永远笑着的脸。
笑?皇上凭什么叫他亮工?凭什么叫他坐?
这天下,是他年羹尧在西北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没有他,皇上那把龙椅,坐得稳?
"将军,"副将凑近,"前头……是礼部侍郎的轿子,挡了道。"
年羹尧眼皮都没抬:"踹翻。"
街角茶楼二层,夏刈穿着寻常布衣,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炊饼,目光从窗缝间漏出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头,在袖中速记几笔,饼屑落在粗布衣裳上,像落了一层霜。
养心殿
申时三刻,年羹尧入殿。
他甲胄未卸,腰间尚佩着御赐宝剑,靴底沾着西北的黄沙,每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连苏培盛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臣年羹尧,叩见皇上!"
他跪下去,膝盖刚沾地便腾地起身,动作干脆得像军中点兵。声音洪亮,震得梁上悬着的鎏金香炉微微一晃。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上带着笑,亲手虚扶:"亮工辛苦了,坐。"
"谢皇上!"
年羹尧未坐,反而上前两步,径直立在御案前。他谈起西北战事,口若悬河,每提"臣在军中"必拍胸口,甲叶哗啦作响:
"臣在军中,三日一操练,五日一检阅,那些个宵小听见臣的名字,腿肚子就先转筋!"
皇上端着茶盏,笑意不减:"亮工治军,朕向来放心。"
"还有一事,"
年羹尧忽然咧嘴一笑,语气亲昵得近乎放肆,
"臣离京时,世兰还哭着要臣带西域的葡萄酿。臣这回带了十坛,已差人送进翊坤宫。皇上您说,她这脾气,是不是还像个孩子?"
苏培盛垂着眼,呼吸都轻了。
——年羹尧称华妃为"世兰",而非"华妃娘娘"。
皇上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世兰是有些孩子气,不过有朕宠着。"皇上笑着,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亮工坐,陪朕好好说说西北的布防。"
年羹尧大马金刀地坐了,腰杆挺得笔直,影子被殿角的烛火投在蟠龙柱上,竟将那柱上的金鳞盖住了大半。
皇上看着那影子,看着年羹尧拍在胸口的、戴着玉扳指的手,看着那柄悬在腰间的御赐宝剑在烛火下晃出的冷光。
他笑得更温和了。
年羹尧说得兴起,目光扫过御案,竟顺手拿起一份兵部奏折,随手翻了翻:"皇上,这折子写得不对。西北布防,还得听臣的……"
话音未落,皇上伸手,轻轻按住了那折子。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笑。
"亮工,"皇上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这是朕的折子。"
年羹尧一愣,随即大笑:"臣糊涂了!臣与皇上情同手足,一时忘了君臣之礼!"
皇上笑着点头,右手却缩回袖中。
苏培盛眼尖,看见皇上拇指上那枚羊脂玉的扳指,裂了一道细纹。
皇上捏裂的。
一炷香后,年羹尧谢恩退出。
皇上赐了金、赐了绸、赐了明日宫中夜宴。年羹尧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抱拳一礼,腰仍未弯:"臣这三千精骑,是臣的护身符,也是皇上的护身符。有他们在,京畿安稳如铁桶!"
说罢,他直视皇帝,等一句夸奖。
皇上哈哈大笑,拊掌道:"好!有亮工在,朕高枕无忧!"
殿门合上。
皇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年羹尧方才递上的谢恩折子上画了一个极重的红圈。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旨给九门提督,年大将军的精骑……暂且驻在城外大营。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入城。"
苏培盛心里一凛,忙低头:"喳。"
翊坤宫
年羹尧未进后宫,但差心腹太监抬进了一箱西域珍宝。
鎏金箱笼掀开,里头是整块的和田玉、鸽血红的宝石、嵌着东珠的匕首。华妃拿起那柄匕首,指尖抚过冰凉的刃口,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看见了吗?这才是本宫的底气。"她将匕首贴在心口,对颂芝道,"安陵容有六个皇子又如何?没有母家,她那些孩子就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颂芝赔笑:"娘娘说的是。将军在前朝立功,娘娘在后宫……"
"去把本宫的衣服翻出来。"
华妃猛地起身,将匕首往案上一插,刀尖入木三分,"哥哥凯旋,皇上最近一定会设宴!本宫要让所有人知道,本宫还是那个她们惹不起的华妃!"
颂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说的是,蒙满八旗哪有一个有娘娘风华绝代!"
景仁宫
皇后坐在妆台前,亲自挑了一支凤头钗。
镜中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剪秋,"她抿了一口胭脂,"去告诉赵御史,本宫给他备的那份'寿礼',该送了。"
剪秋低声道:"娘娘,年大将军刚进京,咱们这时候递刀,会不会……"
"蠢货才等尘埃落定。"
皇后将凤钗狠狠插进髻中,"年羹尧越狂,刀才越利。皇上现在正嫌他吵,本宫这刀递过去,皇上只会觉得——年家果然有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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