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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安陵容63


皇上是从养心殿出来的。

年羹尧白天那句"京畿安稳如铁桶"像根刺,扎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他本想去承乾宫看看孩子,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

这后宫的孩子有一大半全是她的。

承乾宫的长明灯太亮,照得他心烦。

景仁宫的角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皇后披着件月白寝衣,正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青瓷汤盅,像是一早就等在那儿,又像是碰巧没睡。

"皇上?"

她抬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诧,随即温顺地跪下去,"臣妾不知圣驾……"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忽然觉得累,"朕走走。"

皇后起身,没多问,只将那汤盅递过来:"臣妾炖了梅花酿,皇上尝尝?夜里风凉,暖暖身子。"

皇上接过,抿了一口。酒味清冽,入喉却烧起一团温热的火,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泛下来。他看着皇后,烛光里她的脸比平日柔和许多,眼角的细纹都淡了。

"皇上,"皇后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弯,"外头冷,进屋吧。"

寝殿里点着苏合香,甜而沉,像一张无形的网。皇上坐在床边,皇后跪在他脚边,替他解靴。她的手指温热,动作极轻,从靴筒一路抚到脚踝。

皇上忽然觉得燥热。

他伸手,捏住皇后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皇后眼里没有往日的凌厉,只有一汪温顺的水,映着他的影子。

"皇上……"她轻唤一声,像许多年前,他还是王爷时那样。

烛火噼啪一声,灭了半盏。

黑暗中,皇上的呼吸重了起来。

三更,皇上睡熟了。

皇后轻轻从他臂弯里抽出手,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她走到床头,打开暗格,取出那只青玉瓶。

瓶身的凉意刺得她指尖一颤。

她拔开瓶塞,将药汁一饮而尽。腥甜入喉,像吞了一口温热的血。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鬓发散乱,唇色嫣红,眼底却烧着两团鬼火。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笑了。

——她等不到余贵人和林常在那两个肚子落地了。本想看看那两个孩子是否健康,更加保险一点。

可安陵容已经皇贵妃了,她必须在那六个孽种长成之前,先怀上一个嫡子。

这中宫之位,绝不能在这时候塌了。

金銮殿。

早朝的钟鼓敲过七声,文武百官列班。

赵御史出列,袖中取出三疏,双手高举过顶:"臣有本奏!"

"讲。"

"臣参年羹尧,甲胄面君,目无礼法,此风一开,功臣皆可为所欲为!"

满殿哗然。

赵御史第一句刚落地,年羹尧就笑了。他站在武官之首,手按剑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赵大人好大的口气。本将军在西边打仗的时候,你在哪?”

赵御史头也不抬:“臣还有第二疏——臣参年羹尧,率三千精骑入京,按辔长街,行止如入无人之境,震慑京畿,其心可诛!”

年羹尧眉头一拧,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已经压不住了:“赵康!你一个七品御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将军面前放肆!”

赵御史的“第三疏”刚要开口,年羹尧已经大步跨出武官列,指着他的鼻子,几乎是在殿上吼:“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治你个妄议功臣之罪!”

赵御史面无惧色:“臣说,将军率三千精骑入京,目中无人,其心可诛!臣还——”

年羹尧已经攥住了剑柄,满殿官员都往后缩了一步。他盯着赵御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将军在西北出生入死,你这种废物也配在朝堂上跟本将军讲话?”

他声音越来越大:“本将军的剑,不是用来吓唬文官的——是砍敌人脑袋的!你再多说一句,本将军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功臣!”

朝堂上死寂了一瞬。

没有人敢出头替他说话,也没有人敢附和赵御史。

他扫了满殿一眼,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底气和被冒犯的狠意:

“皇上,臣这些年替您守着西北,什么时候论功行赏,还要听一个七品御史在朝堂上教训臣?”

他抬手指着赵御史,“他哪只眼睛看见臣‘其心可诛’?臣这颗心要是能挖出来,第一个先塞进他嘴里!”

殿内死寂。

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的年羹尧。他今日仍穿着那身软甲,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杵在金銮殿上。

皇上想起昨日养心殿里,那枚被捏裂的羊脂玉扳指。

"年羹尧。"皇上开口,声音很平。

年羹尧单膝跪地:"臣在。"

"你劳苦功高,朕一直记着。"皇上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却不达眼底,"但赵御史说得对,京畿之地,三千精骑,按辔长街,确实该罚!"

他抬手,朱笔一挥:

"传旨。年大将军赐城西别苑休养,无朕召见,不得入宫!那三千精骑,即刻出城,归兵部调遣!"

"皇上——"年羹尧猛地抬头,眼底血红。

“功是功,过是过!但念你镇守西北有功,册封你母亲为一品诰命夫人!”

"行了,退朝!"皇上没看他,声音像淬了冰。

"哐当"一声,年羹尧腰间那柄御赐的蟠龙宝剑,掉在了地上。

翊坤宫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正对着铜镜试一支新打的金步摇。

颂芝连滚带爬进来,脸色惨白:"娘娘……将军被软禁了!"

金步摇"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华妃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颂芝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你说什么?!"

"皇上下旨…………年大将军赐城西别苑休养……"

华妃踉跄两步,扶着妆台才没倒下。她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怎么会?哥哥刚刚打了胜仗!……是谁?是不是有谁陷害哥哥?"

“是赵御史弹劾的……”

华妃她抓起案上那柄镶宝石的匕首,狠狠掷向镜面!

"颂芝——给我换衣服,我要去养心殿求皇上,皇上一定被奸人蒙蔽了!"

这时曹贵人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行礼后马上阻止道:

“娘娘,年大将军的事情,我刚刚听说了,现在皇上正是气头上,我们应该查,是谁指使的那个御史。年大将军刚刚回京,就被弹劾,你不觉得太巧了?这一定是有人指使的……”

华妃听后也逐渐冷静下来:“皇后,一定是皇后那个贱妇,她就看不得本宫好!”

承乾宫·午后

杏儿进来时,安陵容正在给孩子换衣裳。

"娘娘,御前的李嬷嬷递话过来,夏刈那边有动静了。"

安陵容手指一顿,随即继续系衣带:"说。"

"夏刈这几日一直在查您的底细。从选秀前的家世籍贯,到入宫后的起居行踪,连您头一胎有孕时去过几次寿康宫,每次什么时辰进、什么时辰出,都翻出来了。"

杏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今儿下午,他亲自去见了皇上,在养心殿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安陵容笑了。

她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走到窗前:"本宫等的就是他查到这一步。"

"去,"

她转头看向杏儿,"给太后递个话,就说……鱼咬钩了,该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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