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安陵容75
皇帝回到养心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路没有开口,苏培盛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这位主子从承乾宫出来时的脸色,他看得分明——眉心还拢着,眼底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进了殿,皇帝没有批折子,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站了很久。
苏培盛偷偷抬眼,只见那只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他心里发慌。
"传夏刈。"
苏培盛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心里头突突直跳——夏刈,那是皇上手里最见不得人的一把刀。皇上传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夏刈来得快,跪在阶下,连头都不抬。
皇帝转过身,在案后坐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去查几件事。头一件,去查甄远道府上,莞嫔入宫之前,请过什么人教她规矩。"
夏刈低头应"是"。
"第二件,"皇帝的声音顿了一下,"查甄远道的摆夷族外室的底细。"
"第三件。"皇帝说到这里,停了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声音又沉了几分,"甘露寺旁的安栖观,那位舒太妃。查查她这些年,都跟什么人往来。"
夏刈心头一凛,却一个字不敢多问,只深深叩下头去:"奴才遵旨。"
"去吧。别惊动任何人。"皇帝挥了挥手,"查到了,直接来回朕,不许经旁人的手。"
夏刈退了出去,脚步声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皇帝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一本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翻来覆去,全是纯元那张脸,和甄嬛那张在灯下几乎要与她重合的脸。
相似是装的?连那张脸,都是有人照着模子养出来的?
——是谁?养她做什么?
他捏着折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三日后,夏刈回禀,这次查案如有神助。
夏刈跪在门槛外,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查到了。甄远道府上,十年前请过一位姓徐的老嬷嬷。那嬷嬷伺候过纯元皇后。”
“徐嬷嬷在甄府教了四年,教的——仪态、音律、规矩,全是照着纯元皇后的模子来的。”
“她人呢?”
“莞嫔入宫前一年,甄远道把她送走了。送去哪里,暂时查不到。”
“至于何绵绵:摆夷人,本名碧珠儿,罪臣之女。当年甄远道任上与之相识,有私生女,取名浣碧。何绵绵已于多年前病故。”
“而舒太妃——安栖观那位,与碧珠儿是同族旧识,当年过从甚密,是摆夷一族里往来最深的旧友。”
皇帝听完,没有动。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就这些?"
"回皇上,"夏刈低着头,"奴才还查到……甄家那位大小姐,入宫前,曾与果郡王,有过数面之缘。"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他想起果郡王——想起那张风流倜傥的脸。摆夷人,舒太妃,果郡王,甄远道,何绵绵,浣碧,甄嬛……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像一条蛇,缓缓缠上他的喉咙。
可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淡淡道:"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往下查,也不许走漏半个字。"
"奴才明白。"
夏刈退下。皇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望着那盏凉透的茶,久久没有动。
果郡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先按下,不动——还不是时候。
次日一早,碎玉轩。
甄嬛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她就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让槿汐替她梳好头,顶着发白的脸色往养心殿去。
苏培盛在殿外拦住她,堆着笑:"娘娘,皇上说了,今日早朝后要见几位大臣,只怕没空见后宫娘娘……"
"劳苏公公通传一声,"
甄嬛的声音有些哑,"妾身有要事求见皇上,就求皇上……拨半刻钟给妾身。"
苏培盛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笑:"娘娘,皇上的话——说是政务繁忙,请娘娘先回去,改日再来。"
甄嬛的脸,白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看着养心殿紧闭的殿门,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从前她要见皇帝,几时被这样挡过?
"那……"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强自稳住,"劳公公再通传一声,就说,妾身是为了父亲的事,求皇上念在腹中骨肉,见妾身一面。"
苏培盛又进去了。
这回出来时,他低了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娘,皇上说——您父亲的事,自有国法论断。让您回去好好养胎,别……别再多想了。"
甄嬛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槿汐一把扶住。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依旧紧闭的殿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皇帝不见她。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碎玉轩,还没坐稳,就听见院门处一阵骚动。
流朱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出事了!宫里来人,说要带走浣碧姑娘!"
甄嬛眼前一黑,顾不得身子,快步冲出去。正殿里,两个内监站在堂上,浣碧被两个嬷嬷架着,跪在地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领头的内监见了甄嬛,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
"莞嫔娘娘,奴才奉旨办事。皇上口谕:浣碧系罪臣之女所生,欺君罔上,本应重处,念在莞嫔娘娘有孕,从轻发落——逐出宫去,即刻押解出宫,不得逗留。"
"浣碧!"甄嬛上前一步,声音发着抖,"求公公通融,容我去见皇上,容我求求情——"
"娘娘,"
那内监客客气气,却不留半分余地,"皇上的口谕已经下了,奴才们不敢抗旨。娘娘要见皇上,自去求便是,可这人,奴才今日必须带走。"
甄嬛僵在原地,看着浣碧。
浣碧也看着她。浣碧的眼眶通红,眼泪却硬是没掉下来,只死死咬着唇,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姐……"
"浣碧,你等我,我这就去求皇上——"甄嬛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也哑了。
"小姐,别去了。"浣碧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别去求了。皇上已经下了旨,你求不回来的。"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小姐,我从小就知道。"
"我知道自己是老爷的女儿。"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盼了这么多年,只为了母亲能进甄家祠堂,盼着老爷当着人的面,喊我一声'女儿'。"
甄嬛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死死拉着她的手不肯松:"浣碧……"
"小姐,"
浣碧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又低又急,
"你听我说。父亲的事,我帮不上忙了。可你还有玉娆,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别为了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说完,轻轻挣脱甄嬛的手,跪下去,朝甄嬛磕了三个头,一字一句:"小姐,保重。"
那两个嬷嬷上前,架起她往外拖。
浣碧没有挣扎,只回头看了甄嬛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有恨、有怕,还有说不清的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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