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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安陵容93


天还没亮透,咸福宫就传出消息——敬妃发动了。

安陵容刚给三个孩子掖好被角,杏儿就进来报信:"娘娘,敬妃娘娘那头见红了,稳婆太医都已到齐。"

"给养心殿报信了吗?"安陵容起身理衣襟。

"报过了,苏公公说皇上就过来。"

待安陵容赶至咸福宫时,圣驾竟已先至。

皇帝端坐外厅,手中握着一盏热茶,看似平静,目光却微凝,静静听着内殿隐约传来的阵痛呻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神色稍缓,淡淡开口:“容儿来了。”

安陵容从容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坐吧。”

安陵容依言在陛下侧下方落座,垂眸温顺,轻声开口宽慰:“敬妃娘娘素来身子康健,此番定然会顺遂生产,皇上不必太过忧心。”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视线落向内殿帘幕,语气轻淡:“怀胎十月本就是鬼门关,况且她还是头一胎。”

“娘娘福气深厚,自有神明庇佑。”

安陵容语声轻柔,分寸恰到好处,“太医与稳婆皆是宫中老手,一应物件齐备,定能护得娘娘与小主子平安。”

皇帝侧眸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恬淡安稳、举止得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你素来细心稳妥,有你在此陪着,朕也安心几分。”

安陵容微微垂首,谦逊恭顺:“臣妾分内之事。只愿娘娘平安诞下龙裔,为皇家开枝散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殿忽然也乱了起来。

杏儿快步进来,压着声音:"皇上、娘娘,惠嫔娘娘也发动了——就在侧殿,跟敬妃娘娘隔一道墙!"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拧:"怎么赶在一处?"

安陵容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回皇上,惠嫔那头稳婆原也是备好的,只是同宫没料到撞在一起,人手一时转不开。臣妾这就分拨——咸福宫的人匀一半过去,再往太医院催两个太医来。"

皇帝"嗯"了一声:"你安排便是。"

安陵容转身,三言两语把人手分了下去,又差杏儿去太医院催。满殿的下人听了她的话,乱的脚步渐渐稳下来。

正忙着,外头又有人来。

"莞嫔娘娘到——"

甄嬛扶着腰,慢慢走进来。

她月份已经不小,步子却走得极稳,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臣妾听说眉姐姐发动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坐不住,便过来瞧瞧。"

她说着,往侧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蹙。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怀着身子,怎么还往外跑?"

"眉姐姐头一回生产,臣妾惦记。"甄嬛声音温温软软的,"臣妾就在外头等着,不进那污秽之地,不妨事的。"

她说着,在皇帝下首坐下了,也不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眉姐姐这一胎,怀得不容易。"

甄嬛轻声道,目光往侧殿的方向飘了飘,"臣妾听着里头动静,心里揪得慌……只盼着眉姐姐早些平安,母子都好好的,臣妾这颗心才算放得下。"

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失态,低声补了一句:"臣妾说这些做什么……皇上别嫌臣妾絮叨。"

皇帝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你倒是个重情的。"

甄嬛低下头,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一线:"皇上取笑臣妾。"

皇帝没有再说话,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停住了。

外间一时安静下来。隔着两道帘子,侧殿里沈眉庄的痛吟时断时续,衬得这一角格外静。

甄嬛坐在皇帝下首,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白得像一截嫩藕。

她像是察觉了那道目光,头又低了些,声音软得快要听不见:"皇上……怎么这样看着臣妾?"

"你今日,倒与往日不同。"皇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换了一个人。"

甄嬛心里一凛:他察觉了?她不敢抬头,只哑着嗓子道:"臣妾……是忧心眉姐姐,乱了心神,许是失态了。"

皇帝没有接话。他忽然伸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鬓边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甄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皇帝道,声音含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朕看着,倒比往日顺眼许多。"

甄嬛怔住,半晌,才慢慢抬起头。她眼里的薄泪还没干,泪光底下,水汪汪的,映着灯火,颤巍巍地亮。

皇帝没有再看她,只收回手,端起茶盏,遮掩似的喝了一口。

侧殿里,沈眉庄的痛呼又传出来一声,比方才更急。

甄嬛垂下眼,那点娇怯的模样,一寸一寸收得干干净净。

又熬了些时候,内殿最先传出动静。

稳婆声音喜气冲天:"回皇上、皇贵妃娘娘——敬妃娘娘诞下公主,母女平安!"

皇帝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好!敬妃劳苦——"

他顿了顿,转头对苏培盛道,"赏。敬妃为皇室开枝散叶,朕记她一功。回头拟旨,赐她……"

话没说完,侧殿那边,突然也炸开一声脆响的啼哭。

"恭喜皇上!"

侧殿的稳婆连滚带爬扑出来,脸上汗涔涔的,"惠嫔娘娘也生了——回皇上,是个公主!"

皇帝的话音,猛地顿住了。

他手里那盏茶,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公主。又是一个公主。

他张了张嘴,那半句"赐她"的恩典,到底没有接下去,只不咸不淡地补了两个字:"……也赏。"

苏培盛垂着头,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露,只应了声"是"。

话音刚落,外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跪进来,嗓子都劈了,"钟粹宫丽妃娘娘发动了一个时辰,刚诞下一位小公主!延禧宫富察嫔娘娘也跟着生了,也是公主!"

殿里,忽然静得可怕。

皇帝端着茶,僵在那里。

一日之内,四位娘娘临盆,四位公主。

一个皇子,都没有。

皇帝缓缓放下茶盏。那点从清晨攒起来的高兴,此刻已经一丝不剩。他开口,声音平平的:"都按例赏罢。公主们的份例,照规矩来就是,不必大操大办。"

苏培盛躬身应了,大气不敢出。

皇帝站起来,想走,又停了一步。他往内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头,是两个刚做母亲的女人,抱着两个刚落的女儿。

他忽然觉得,这满宫的喜气,都有点没滋没味。

恰好这时,甄嬛也站了起来。

她扶着腰,声音温软得恰到好处:"皇上今日为宫里的事操劳了一日,眉姐姐和几位娘娘都平安,皇上也该松快松快。

臣妾那儿新得了些好茶,是娘家带来的,皇上若不嫌弃,去坐坐,换换心情可好?"

她说完,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皇帝。

皇帝看着她挺着肚子还巴巴跑来的模样,心里那口气,莫名就顺了。

"好。"他道,"朕去你那儿坐坐。"

皇帝走了。

甄嬛扶着腰,跟着走了。

安陵容站在廊下,望着那两道并肩而去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莞嫔这出戏,挑的时机,可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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