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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安陵容107


第二日,皇帝下了朝,没回养心殿。

銮驾一路往西,苏培盛跟在旁边,越走心里越打鼓——这条道,皇上有日子没走过了。

景仁宫门口的太监远远望见黄伞,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进去传话。

皇帝没等通传,抬脚就进了内殿。

皇后是从佛堂里出来的。

她像是才跪过,起身时手还扶着门框,衣裳是家常的素色,头上只一根素银簪子。见皇帝进来,她怔了一下,随即屈膝下去:"皇上来了,臣妾失仪。"

皇帝没答话。

他的眼睛落在案上。

案头摆着几样旧东西:一双小鞋,鞋尖磨得起了毛;一枚长命锁,鎏金早褪了光;还有一只青瓷小碗,碗沿缺了个口。香炉里一炷香燃着,青烟细细地往上走。

皇帝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一瞬。

"坐吧。"

皇后谢了恩,扶着剪秋的手立起来。她眼睛是红的,眼下还挂着两道没擦净的痕。

"曹琴默的尸身,朕叫人验过了。"皇帝坐下,才慢慢开口,"体内有中毒的痕迹。"

皇后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皇上是疑心臣妾?"

"她堵着你这宫门骂了半响。"皇帝看着她,"骂你下毒,人死了,毒还在。朕能不心疑?"

殿里静了一忽儿。

皇后抬起眼,声音不高:"臣妾没有给她下过药。"

"曹琴默那阵子病着,太医隔三日进一趟她的门,请的是平安脉。"

"臣妾若真给她用了什么,太医院会诊不出来么?"

她顿了顿:"皇上若不信,尽可去问——这段日子给她请脉的,是哪几位太医。一问便知。"

皇帝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苏培盛会意,退出去传人。

不多时,四个太医匆匆进来,跪了一地。

"曹答应最后那半个月,是谁请的脉。"

领头的太医磕了个头:"回皇上,是臣等四个,轮着请的。"

"说。"

"曹答应的脉,郁结于心,肝气不舒,日子久了,气血两亏。"太医的声音发颤,"臣等开的都是温补的方子,不曾、不曾见过中毒之象。"

"不曾见过。"

"是。"

皇帝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朕的人昨日验她的尸身,说她体内有中毒的痕迹。"他看着跪在地上那几个人,"你们到底谁在撒谎?"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

几个太医的额头贴着地砖,肩膀都在抖,谁也不肯先开口。半晌,领头那个才哑着嗓子道:"皇上明鉴,臣等看的是脉。尸身之事,非臣等所司。"

"非你们所司?"

皇帝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却没话可驳。

脉是真的,尸身上的毒也是真的。两拨人跪在跟前,谁都没撒谎——他反倒成了挑不出错的那一个。

这时,皇后从座上起身,跪了下去。

她跪得不稳,膝头一软,身子晃了晃。剪秋抢上一步要扶,被她抬手止住。

"皇上。"她仰起脸,眼里那点泪已经盛不住了,"臣妾有几句话,只跟皇上一个人说。"

皇帝看了她一眼。

"都下去。"

苏培盛领着人退出去,殿门从外头合上。那炷香已经燃了一半。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曹琴默是臣妾处置的。"

皇后说完这句,没哭,也没低头,就那么跪着。

皇帝没出声。

"她站在臣妾宫门口,骂臣妾下毒。"皇后顿了顿,"骂王府里那些没了的胎儿。"

香灰落了一截。

"最后——"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咒臣妾刚生下来的皇子,活不过三岁。"

皇帝的目光,从香炉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她还咒臣妾断子绝孙。皇上,那也是你的嫡子啊!"

"臣妾当时脑子是空的。臣妾只想着,不能叫她再嚷下去——她再嚷下去,前朝后宫,要怎么看皇上。"

"所以,你就叫她死了?"

皇帝缓缓开口。

皇后喉头一动。

"是臣妾失了态。"她道,"是臣妾的错,皇上要罚,就罚臣妾吧。"

皇帝不置可否,隔了半晌,才又问了一句:"她骂的那些,是真是假?"

皇后跪在那儿,很久没答。

"皇上要臣妾怎么答?"她抬起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宫里这些孩子,见了臣妾,哪个不唤一声嫡母。臣妾有什么理由害他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妾若是那种人,弘晖高热难退那日,臣妾又何至于寸步不离他的床榻——臣妾抱着他跪在佛前叩首,磕到额间渗血,终究还是没能把他抢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

皇帝没有接话。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臣妾没能替皇上看住弘晖。后来姐姐进宫,臣妾想着,总算有个伴儿了。臣妾想把姐姐照看好,把姐姐的孩子照看好。"

她抬起眼。

"可是后来,姐姐的孩子也没了,一尸两命。"

皇帝的眼睛动了一下。

当年也是这么一句话,从产房里传出来。他记得自己站在廊下,记得里头那一声哭喊是怎么戛然而止的。

那时候他信了,这么多年也没再问过。如今皇后又把这句说了一遍,他心里那点旧日的哀伤,还是被牵了一下。

"皇上,臣妾这辈子,就剩这么点念想了。"

"臣妾和姐姐,都想要一个孩子。好不容易,老天又给了臣妾一个。"

"曹琴默就站在那儿,咒他活不过三岁。"

"臣妾是皇后!臣妾护不住弘晖,如今连刚落地的嫡子都护不住!"

"皇上,你罚臣妾吧。臣妾对不起姐姐!"

皇帝还是没有立刻答话。

曹琴默那句"明天就敢给皇上下",昨日满殿的耳朵都听着。家丑再翻,是给天下人看笑话。中宫这时候倒了,承乾宫那一位,谁还压得住。

还有一层,他没往深处想——弘晖没了这些年,他这个做阿玛的,连一个说法都没给过。

那些旧账,他暂且不想翻。

"起来吧。"

皇后没动。

"朕让你起来。"

她扶着案沿,慢慢立起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她也不擦。

皇帝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双小鞋上。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些年,是朕委屈了你。"

皇后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传朕的旨意。"皇帝没让她说下去,"大阿哥弘晖,追封和硕端亲王,入玉牒。园寝重修,立碑。"

皇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说出话,反倒又跪了下去。

"还有。"皇帝顿了顿,"往后哪个阿哥添了儿子,挑一个过到弘晖名下,给他承香火。"

皇后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臣妾……替弘晖,谢皇上恩典。"

皇帝没再看她。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里间摇车那边,那个新生的皇子还睡着。奶娘见他看过来,慌忙跪了。皇帝看了一眼那孩子——小小的,脸色白,睡着也没有声音。

他收回眼,推门出去了。

殿外,苏培盛躬身应了旨,小跑着去传人拟旨。

剪秋进来的时候,皇后还跪在案前。

她忙过去扶,皇后却不肯起,就着跪的姿势抬起头,忽然笑了一声。

"弘晖。"她说,"弘晖,你听见了没有。你阿玛给你封了亲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脸,又哭又笑,肩膀抖得厉害。

剪秋不敢劝,只跪在旁边陪着。

半晌,皇后自己敛住了。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了:

"曹琴默这个人,死了,倒还有点用处。"

她顿了顿。

"秘药那条线,清理干净了?"

剪秋垂首:"娘娘放心。凡是经手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太医院那几位,从头到尾没见过这味药。"

"嗯。"

"这次差点露馅。"皇后慢慢道,"往后再有这种事,不许再留这样的尾巴。"

"是。"

剪秋扶她起身。皇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小鞋,长命锁,香炉里那半炷香。

她伸手,把那枚长命锁拿起来,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放回原处,摆正了。

里间,那孩子醒了,哼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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