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安陵容108
承乾宫。
杏儿进来的时候,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炕上并排躺着三个孩子。
"娘娘,封王的旨意拟好了。大阿哥追封和硕端亲王,入玉牒,园寝重修、立碑。今儿一早,礼部把仪制都送景仁宫去了。"
安陵容"嗯"了一声。
"还有个事,"杏儿放轻了声音,"昨儿皇上亲自去了趟景仁宫,待了小半个时辰。今儿满宫都传遍了,说皇后娘娘贤德,追子情深,皇上体恤中宫。
曹答应那事,明面上没人敢提一个字。皇上连罪都没降,反倒封了王,都说,是皇后有福气。"
安陵容笑了一下。
有福气。
炕上弘熠睡得沉,小拳头握着。她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弘晗往她怀里一拱,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各宫都往景仁宫送了礼。"杏儿道,"咱们——"
"照例送。"
"那曹答应那边……要不要……"
安陵容拍着孩子,声音轻轻的,"看她葬在哪里,去给她烧点纸钱吧。"
杏儿应声,退了下去。
殿里静下来,只剩外头檐下的雀儿叫。
安陵容抱着孩子,慢慢晃着,心里把这本账过了一遍。
皇帝昨儿去景仁宫,今儿就封王——皇后一点事情都没有。看来皇上还是更在意平衡啊?
至于追封弘晖——那不是给皇后的,是皇帝还他自己的。弘晖没了这些年,他这个做阿玛的连一个说法都没给过,如今补上,他心里那块就齐了。
曹琴默呢?她倒是个为了女儿豁出去的人。可惜站在了对立面。
碎玉轩。
甄嬛捏着一封家书,看了很久。
信是父亲的字。比从前抖了些,一笔一笔,说旨意到了,阖家谢恩,已经在收拾行装动身。末了问她宫里好不好,叮嘱她仔细身子。
"小主,这就写回信么?"槿汐轻声问。
"不急。"
甄嬛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父亲一家在回来的路上。千里迢迢,过了冬,怎么也得来年开春才进得了京。
落了地么?没有。
牵挂是甜的,也是软肋。皇后若要拿捏她,不必动她一根手指头,动她家里一个人就够了。
自打封王的旨意传进来,她夜里就没睡踏实过。皇后没事,非但没事,还挣回了脸面——那日景仁宫撞倒的账,一日不报,她一日睡不着。
"小主,端嫔娘娘到了。"槿汐在外头通传。
甄嬛起身迎出去。
端嫔今日还是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进门就要行礼,甄嬛侧身拦了:"娘娘这是做什么。"
"如今你是妃位,这礼我受不起。"端嫔笑笑,自己找了凳子坐下,"不过'妹妹'两个字我叫惯了,再叫几年,你别嫌。"
"娘娘折煞我了。"
"听琴。"
甄嬛便坐回琴前,弹了半支曲子。端嫔听着,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这儿,别使满力。那位姐姐弹琴,七分就收。"
甄嬛依言收了,那半支曲子果然稳当了许多。
她停了手。端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着讲,只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封王的旨意,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在怕。"端嫔放下茶盏,"说说,怕什么。"
甄嬛垂下眼:"皇后能给曹答应下药,可见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那日虽然不是我有意撞向皇后,但皇后产下病弱嫡子,一定会算到我头上。"
"知道害怕就好。"端嫔道,"可你知道的,还差一层。"
"请娘娘说。"
"你以为皇后没倒,是她自己撑住的?"端嫔看着她,"不是。是皇上要她撑住。"
甄嬛抬起头。
"朝堂要安稳,前朝要平衡,中宫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倒。"
端嫔的声音不紧不慢,"中宫一倒,前头那些人就坐不住了——钻营的钻营,站队的站队,龙椅底下全是眼睛。
皇上要的是不动,曹琴默一条命,换满宫的安稳,这笔账,皇上算得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
"她白死了。"
殿里静了一忽儿。
甄嬛心里莫名一寒。
她想起景仁宫那一下。她也是拿命换的,可她换到了——父亲赦免,一家召还。曹琴默拿命去换,什么都没换回来。
一样的算计,落在自己头上是机遇,落在别人头上,是一条人命。
"娘娘这话,是说皇上的心……"
"我从潜邸里就跟着皇上,他的心思,还能懂几分。"端嫔打断了她。
甄嬛的指尖蜷了一下。
"还有一句,你记牢。"
端嫔道,"皇上这不查,不是信了她,是懒得翻。这种事,是咽不下去的。她今儿能被一个答应逼得没了方寸,明儿就敢冲你去。"
她看着甄嬛,一字一字道:
"她下一个要报复的人,多半是你和敬妃。"
甄嬛垂着眼,好半天没说话。
外头风过竹叶,沙沙的。
怕么?怕。
可怕防不住。殿门看得再紧,架不住人心里的刀。她在宫里孤零零地怕,父亲一家在半道上欢欢喜喜地赶——万一呢?万一皇后从她家里下手呢?
她抬起头。
“娘娘。”
“嗯?”
甄嬛目光沉静:“娘娘若有谋划,但凡臣妾能效力,尽可直言。”
端嫔凝视她半晌,唇角微扬:“你倒是主动开口了。”
“臣妾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甄嬛抬眼迎上她目光,“只是娘娘与臣妾,所求或许有相通之处。”
端嫔笑了,理一理衣袖,缓步走向门口。
临出门驻足,背对着她说道: “眼下尚不需你出手。好生练琴,惊鸿舞、掌上舞莫荒废。往后,这些本事,便是你的依仗。”
如意打起帘子,端嫔出去了。
甄嬛坐在琴前,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
槿汐进来收拾茶盏,见她出神,唤了一声:"小主?"
"回信吧。"
甄嬛顿了顿,声音很稳:"告诉父亲,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万事小心。"
养心殿。
夏刈是掌灯时分进来的。
"皇上。"他伏得很低,"景仁宫这几日打发人出宫,一趟一趟的,去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要不要继续——"
"不用盯了。"
皇帝没抬头,朱笔没停。
夏刈怔了一下:"那奴才们……"
"撤干净。"
夏刈磕了个头,无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不是不知道。
曹琴默那句"明天就敢给皇上下",太医验出的那点中毒的痕迹,音袖房里那根绳子——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皇后昨儿在他面前认下的,是‘失态处死了诅咒中宫的疯妇’——认得刚刚好。
再查下去呢?
查实了,是他的皇后毒杀宫眷、杀人灭口,是他治下的后院烂了根;是乌拉那拉氏的笑话,是前朝一封一封递上来的折子,是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曹琴默死了,曹家流放了,宫里封了口。这件事,在他这儿,合上了。
合上,不是忘。
腕上那只内造的镯子,账上那笔对不上的银子,那扇从外头闩死的门——他想起来的时候,还会翻开看看。
连同当年王府里那些没落地的孩子,一起压着。压到哪一天翻,他说了算。
他放下朱笔,拿起案头那道旨意的底子。
"大阿哥弘晖,追封和硕端亲王,入玉牒……"
目光在"弘晖"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中宫得留着,不然后宫前朝都得乱套。
外间,苏培盛轻声问:"皇上,传膳么?"
"嗯。"
朱笔落下去,批红盖住了那两个字的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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