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宜修17
御书房。
两个太医跪在地上回话,头都不敢抬:“臣等……无能。”
康熙没有骂。他挥手让人退下,盯着那份脉案,看了很久。
“李德全。”
“奴才在。”
“内务府的案子呢。”
李德全躬着身,迟疑了一瞬:“回皇上……查了。人换了三拨,库房连砖缝都翻过。门窗完好,门禁没动,账存物失——”
“朕问的是,查出了什么。”
李德全把头垂得更低:“内务府总管大臣回说……此案蹊跷,非人力所能为。还说,外头流言纷纷,乌雅氏怨气不散,恐是……”
他没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恐是什么。”
“恐是……报应。”
茶盏砸在金砖上,滚出去老远。
“报应?!”
康熙绕过御案。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贝勒府的库房,真金白银说没就没——查不出人,就跟朕说报应?”
“内务府一年几百万两银子从手里过,养的就是你们这群废物!贼进了门,搬空了库,一根贼毛都查不出来——倒学会装神弄鬼了!”
李德全跪在地上,一个字不敢接。
康熙来回走了两趟,把火压下去,声音沉下来。
“传朕的话。暗卫,全撒出去。”
“贝勒府前后三日的进出人等,一寸一寸给我筛。京里的客栈、庙宇、当铺,凡是冒出过银票、东珠、老参的,一家一家给我盘。”
“把皇城翻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朕挖出来。”
“嗻——”
李德全磕头,起身要退。
“站住。”
他站住。
康熙站在御案后头,目光落在那两份并排的东西上——一份脉案,一份报单。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不像对臣子说话:
“你说……能悄无声息进了贝勒府、搬空一座库房的人——是不是也能悄无声息的进入皇宫?”
李德全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上来。
那贼既然进得去贝勒府……
就进得去别处。
“奴才……奴才这就去办,加强皇宫巡逻。”
他躬着身退出御书房,后襟都汗湿了。
康熙抬起眼,朝殿里的房梁,看了一眼。
当夜,乾清宫外守夜的侍卫,添了一倍。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灯亮到三更。康熙和衣躺着,睁着眼。翻个身——那两份纸又在眼前:账在物失。账在物失。
他索性坐起来:“李德全。”
李德全几乎是立刻进来的——他也没睡。
“奴才在。”
“睡不着。”康熙盯着帐顶,“把近来京里这些个邪门事,给朕列个单子。”
单子很快呈上来。他一条一条地看:贝勒府的怪病,库房的失窃,还有前些日子查不断根的流言。
看到最后,他忽然抬头。
“四贝勒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德全一怔,躬身:“回皇上,大门紧闭,封条没动过。府里的买办采买,规规矩矩,没半分发落。”
“安静得不像死过皇孙的家。”
李德全把头垂得更低,没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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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贝勒府,夜。
剪秋进来的时候,宜修正临窗抄经。
“主子。弘春阿哥没了。”
宜修的笔锋没乱,只慢了半拍。
“急了些。”宜修说,像在说一株没掐准时候的花,“本想再养几日的。”
剪秋没敢接,往前凑了半步:“那府里如今乱成一锅粥,侧福晋和福晋当着满府撕破了脸。主子,要不要趁乱,再添一把火?”
“不必。”
她缓缓抬眼,目光沉静淡漠:“十四府上,早已没什么值得我再动手的东西了。”
“子嗣断绝、内宅大乱、库房空竭、人心离散。”
她轻声细数,语气清淡却字字诛心,“该废的,我早已废尽。剩下的,不过是一地内宅撕咬的残景,用不着我再多费手脚。”
剪秋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声:“是,奴婢明白了。”
宜修蘸了墨。
剪秋退到门口,又停住。她看见主子翻开的还是那卷经,忍不住小声问:
“主子……弘晖阿哥下葬,都一个多月了。还要抄经书吗?”
笔没停。
“抄。”
顿了顿。“他一个人在那边,就当给他祈福了。”
剪秋眼圈一红,福了福身,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剪秋走后,屋里就剩一盏灯。
宜修没吹灯。她把灯挪到墙根,光缩成一团,她整个人沉进暗处。
影子从她脚下漫出来,摊在地上,像一汪水。
“砒霜。”
神国空间里,一只粗陶罐——上回任务带回来的东西,搁了很久,一直没动过。
她倒出一撮,油纸包了,三小包。影子把三包东西卷进黑暗里,贴着地走了。
“天牢,两份。”
“佟府,一份。”
门没开,窗没响。屋里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灯烧短了半寸,影子回来了,两手空空。
砒霜这东西,跟螺毒不一样。螺毒是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的;砒霜是给人看的——要的就是一验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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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天牢西头先有了动静。
先是李四儿那间。闷哼,一声压着一声,压都压不住。
值夜的狱卒懒洋洋骂了一句:“深更半夜,嚎什么丧……”
骂完,那边的动静变了——变成了抓挠。指甲挠着栅栏,挠着铺板,沙沙的,急得像什么活物要破笼而出。
年轻的狱卒坐不住了,提灯过去:“李氏?”
灯往里一照——
李四儿趴在栅栏根儿上,半张脸从栏杆缝里挤出来。那张进殿之前描了又描的眉眼,青紫成一团,嘴角挂着黑血。
“水……”她看见了灯,抓着栅栏,“给口水……疼……”
“你、你等着,我去叫人——”
“别走——”
他跑出去喊人。等他和牢头提着第二盏灯回来,那半张脸已经从栅栏上滑下去了。
抓挠声,没了。
牢头探了探鼻息,手一抖,灯差点脱手:“没气儿了!人没气儿了——”
“报!快报——”
“报什么报!人在咱们手里没的,你我的脑袋——”
话没说完,隔壁隆科多的嚎声起来了。
“疼——疼啊——太医!叫太医——”
两个狱卒堵在走廊当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先顾哪头。
嚎声一路嚎到破音,嚎到没声。天蒙蒙亮的时候,也断了。
两具尸首都拖了出来。仵作捏着银针,探了这具——拔出来,针尖乌黑;又探那具——还是乌黑。
“都是砒霜。”
年轻的狱卒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牢里……牢里怎么会有砒霜?”
没人答他。
牢头脸色发青:“封牢!当夜当值的、送饭的、打水的——一个都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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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个早上,佟府也乱了起来。
二爷玉柱——李四儿进府之后生的,隆科多的次子。
卯时,丫鬟端着洗脸水进院,在门外叫:“二爷?二爷,该起了。”
院里静的。
她又叫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二爷……二爷?”
没人应。
她把铜盆搁在台阶上,过去推门——门从里头闩着,纹丝不动。
心里咯噔一下,她扭头就跑,撞上迎面来的管家:“少爷叫不应!门闩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管家脸色一变:“撞门!”
两个家丁抬起杠子,一下,两下——门闩断了。
“啊——!”
丫鬟探头往里一看,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家丁手里的杠子,哐当落了地。
玉柱僵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七窍淤青,一张脸青紫得不像活人。枕头边上一片呕出来的黑渍,已经干了一半。
管家扑到床前,手指往他颈子上一探——猛地缩回来。
“凉的。僵了。”
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报……报老爷——”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噎住了。
老爷在天牢里。
“去报给家主!还有报官!”他猛地回神,“去大门口——报给守门的官差!”
前院正房,住的是佟府的家主——佟国维,隆科多的父亲,皇上的亲舅舅。
老太爷七十多了,听见“二少爷没了”,从椅子上往起撑,撑到一半,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老爷子!老爷子——!”
掐人中的、灌安神汤的,一院子人乱成一锅粥。
佟国维夫人没有晕。
她扶着门框听完,转身,抄起手边的茶碗就砸了出去——砸在廊柱上,碎瓷溅了一地。
“黑心肝的——好一个黑心肝的赫舍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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