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宜修18
佟府,前院正房。
老太太骂起来,中气比老爷子还足:
“我乖孙招谁惹谁了?!你们家女儿是个什么光景?熬得只剩一口气,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玉柱呢?我玉柱好好一条命!”
“都是那个毒妇!要不是李四儿进的门,我们佟家何至于此——”
旁边老嬷嬷小声提醒:“老祖宗……二爷的娘,可是李四儿……”
夫人一噎,抹了把泪,骂得更凶:
“那就连她一起骂!杀千刀的赫舍里,遭瘟的李四儿——一个毒死我的孙儿,一个害苦了我们全家!”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没人敢拦。有胆小的劝一句“老祖宗保重身子”,被她一只镯子砸出去。
骂声没落,去大门报官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一张脸白得像纸。
“老祖宗——天牢、天牢递来话……老爷和李姨娘,昨儿夜里……也没了!”
“说是……说是银针验过,也是砒霜!”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夫人扶着门框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一夜。”她说,“一夜之间。”
“孙儿没了,儿子也没了——赫舍里家!你们这是要绝我佟家啊!”
“忍!你们忍了十几年!人彘都做下了,连个响都不敢放——如今倒狠了,连天牢里的犯人都敢毒!”
“那是什么地方?皇上的天牢!毒皇上的犯人——赫舍里家你们疯魔了?!”
一句话骂完,她喉头猛地一甜。
“噗——”
一口血,喷在门槛上。
人往后便倒,两个婆子抢上去架住。她还在挣,声音已经散了:“进宫……扶我进宫……我找皇上……评理……”
里屋,佟国维咳醒了,人有气无力:“嚎……嚎什么……”
没人答话。
半晌,管家膝行到窗根底下,把天牢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太爷没晕,也没骂。他就那么靠着引枕,两行泪顺着皱纹,淌进枕头里。
“知道了。”
他闭着眼。
“去告诉赫舍里家——佟家,跟他们不死不休。”
“关门。”
哭声,关在了门里头。
府门外守着的官差不敢怠慢,一层一层报了上去。晌午前,仵作被押着进了佟府——就是早上刚在天牢验过人的那一个。
银针探下去,拔出来。
针尖乌黑。
仵作捧着针,手直抖:“今儿……这是今儿第二回了。”
官差把前后门都封了:“府里的人,一个不许出。”
两份报单,一前一后,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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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康熙一夜没睡。这会儿他站在御案后头,把两份报单并排摆着,看了很久。
天牢,佟府,同一个时辰,同一种死法。
他把报单拍在案上。
“砒霜。”
“朕的天牢,朕的犯人。隆科多凌迟不凌迟,朕还没定——”他的声音陡然拔起来,“谁替朕处置了?!”
李德全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昨儿夜里朕刚问过你——能悄无声息进贝勒府的人,是不是也能悄无声息进皇宫。”康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儿,牢里就死了人。”
“今日毒的是犯人。明日呢?”
他盯着李德全,“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朕?是不是哪一天,连朕的茶里,都敢放这么一撮?!”
李德全伏在地上,汗把后襟浸透了。
“库房的贼呢。”
“……还、还没有消息。”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冷下来。
“天牢有天牢的规矩,佟府外头还围着人。两处,同一个时辰。”他把报单慢慢攥紧,“这仇,报得也太齐整了。”
他来回走了几趟。
“满京城,谁最恨佟家。”
李德全把头垂得更低,没敢答。
“赫舍里。”康熙自己说了,“七道凌迟的折子递上去,朕留中了。他要报仇——报得名正言顺。”
“明日大朝。把赫舍里家的家主,给朕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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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朝。
赫舍里家的家主被带进殿中的时候,官服还穿在身上,人已经晃了。
他扑通跪下,膝行半步,声音都是劈的:“皇上!臣冤枉!”
“臣的女儿,在佟家受尽折磨!那份仇,臣家认——鸩酒是臣家老太君亲手喂的,臣家从没遮过!可隆科多、李四儿下在天牢,是皇上的犯人!
臣家就是再疯,也不敢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动土啊——”
“臣家要是想报仇,早就动手了!为什么等到今日?因为臣家信王法!臣家等的就是皇上……”
“够了。”
康熙坐在上首,声音不高。
“动机,天下皆知。手段,做得到。时机——”他看着殿下这个人,“挑得比谁都好。你还要朕信什么?”
“皇上——”
一位老御史出列,摘了帽子跪下:“皇上,恕臣直言!七道凌迟折留中不发,血海深仇等不来王法——人家自己动手,人之常情!”
殿上静了。
康熙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停。
他没看那个御史。他看着殿下的家主,看了很久。
“摘了顶戴。”
“免职。回家,闭门思过。”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家主跪在殿中,张了张嘴。
冤字都到嗓子眼了,他忽然觉得没意思——说什么都没用。砒霜是从天牢里验出来的,玉柱死在佟府里,满朝的眼睛都看着他,而他连自己是怎么沾上的,都说不清。
他磕了个头。
额头贴着金砖,很久没起来。侍卫把他架起来的时候,官帽掉在地上,没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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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
百官出殿,呼啦啦围上来,把家主裹在当间。
围上来的人,脸上全是笑。
“老爷子,好胆色!”
“七道折子留中——皇上的意思,满朝谁看不出来?是想把佟家这案子养化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倒好,一包砒霜,直接把最难的那一环给办了。”
“如今可好,皇上就是想把事儿按下去,也按不住了——只好拿您来平这场风波。厉害,真厉害。”
一个跟他同年进士的老官员拍着他的胳膊,啧啧两声:“平时看你唯唯诺诺,上朝站班都站在最后头的——干起事来,雷厉风行啊。”
家主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诸位……我……”
后半句没了。
冤,往哪儿说?谁信?这案子钉在他家头上,钉得严丝合缝——女儿死了,仇人死了,他连个喊冤的门缝都没有。
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
太子从后头过来,拨开人,扶住他的胳膊。
“受委屈了。”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回去吧。朝里的事——有孤。”
家主嘴唇抖了抖,到底什么也没说,朝太子深深作了个揖。
太子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宫门外走。身后有官员咂嘴:
“瞧见没有,太子亲自扶的。”
“这案子——怕是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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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贝勒府,午后。
剪秋进来回话的时候,宜修的经还摊在案上。
“主子,如今都传遍了。天牢里隆科多、李四儿,一夜之间没了;佟府二爷也没了。银针一验,针头黑的——是砒霜。”
“外头怎么说?”
“都说,是赫舍里家为女儿报的仇。家主今儿早朝被免了职,顶戴摘了,回家闭门思过了。”
宜修搁了笔,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
“好好的官宦人家,一个女儿在佟家熬了十几年,熬没了。娘家疼女儿,去报仇——如今仇报了,人也折进去了。”
她摇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赫舍里家为了女儿,居然敢做这等事。怎么就……忍了十几年呢。”
剪秋的嘴动了动。
这句话,她没敢接。
宜修拿起手边的佛珠,垂目拨了一颗,低低诵了一声:
“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
剪秋忙跟着念了声佛。
半晌,宜修睁开眼:“明日,让人往赫舍里家送一卷地藏经,两炷香。”
剪秋一怔:“主子?”
“就说贝勒府侧福晋听闻此事,日夜难安——给那位苦命的夫人,抄经超度,愿她往生极乐。”
“主子,”剪秋压低声音,“赫舍里家如今是烫手的。咱们这时候送东西,怕人说闲话。”
“要的,就是说闲话。”
宜修把案上的经卷抚平了。
“满城都说赫舍里家心狠。本府,偏要可怜他们,这样不是显得我很慈悲吗?”
剪秋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
宜修重新提笔,蘸墨。
经上那一行,正好抄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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