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宜修21
东宫,夜。
弘晳熬到了头。
紫陷的痘布满全身,高热烧了三天,这一夜忽然安静下来——不喊了,不烧得打颤了,呼吸一长一短,越来越轻。
太医跪了一地,谁都不敢上前。
三更,最后一线呼吸断了。
宫人抖着手往外传话,一层一层,传到各院:“大阿哥……大阿哥没了。”
李佳氏扑到床上的时候,孩子身子还热着。
她摇他,喊他,掐人中:“晳儿——晳儿你睁睁眼——额娘在这儿——”
孩子不应。
“不对。”
她摇头,摇得很急,“不对,刚才还热着,刚才手还动的——还有救!太医呢?!”
一个太医跪在床脚,头都不敢抬。
她扑过去揪住他的袖子:“接着救!用针!灌药!你们不是说参汤吊得住人吗——我儿子才三天!你们不是说熬过七日就有救吗?”
“侧福晋……”太医的嗓子哑了,“痘毒攻心……臣等,尽力了。”
“尽力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弘晋都还好好的,快给我儿施针!”
没人应。
她转身,膝行着朝太子妃爬过去,一步一个头。
“娘娘——求您——再传太医,换太医!臣妾给您磕头——”她磕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一声比一声响,“晳儿还小,他大年上还给娘娘磕头领赏——娘娘,他还没长子呢,他还能活几十年啊——”
太子妃立在几步外,没动。
“太医尽过力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李佳氏仰起脸,满脸是泪,“求娘娘了……再请一位,宫外头还有大夫,随便哪一位——他就剩这一口气了,您抬抬手——您也是做母亲的人,您……”
这话出了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太子妃没有孩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的一声。
太子妃的脸,一点没变。
“李佳氏悲恸失仪。”她说,调门又平又稳,“扶下去。”
“娘娘——!”李佳氏被架起来,脚离了地,还在朝床的方向挣,“让我守着他——他一个人躺在那儿害怕,他怕黑,从小就不肯一个人睡——”
没有人停手。
她要往柱子上撞,被两个嬷嬷死死抱住。她挣不开,就顺着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哭声从撕心裂肺,一点一点变成嗬嗬的气音。
“棺椁报内务府。灵前香火不断。”太子妃的声音在头顶上过去,“李佳氏悲伤过度,扶下去,好生照看。”
哭声低了。
李佳氏几度昏死,几度被掐醒。每醒一次,第一眼都是那身素净的衣裳,第二眼才是床——床上的小身板已经盖上了白布。
“好一个照看。”她被架出门,还在回头,“娘娘——我儿子的账,我记下了!”
殿门在身后合上。
李佳氏盯着那道背影的方向,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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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晋没能撑过第二天。
前半夜还烧得满床翻滚,后半夜痘势陡然转重——红点转紫,一片一片往下塌陷。林佳氏跪了一夜求太医,天亮前,孩子也断了气。
东宫一夜白。
两个小阿哥,前后脚,一个灵堂里躺了两个。
林佳氏没有哭嚎。她抱着孩子坐了一个时辰,谁拉都不松手,最后自己松开的——站起来的时候,人像空了。
两位侧福晋隔着灵堂对望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可这一眼里,是同一句话:不是天花,天花会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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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在宫门外得的信。
他奉旨出宫候旨,人还跪在宫门外的台阶下,死讯就追了出来。
长子没了。次子也没了。
他朝宫门的方向磕头,求见。
里头传出来的话只有一个字:不见。
他就跪在那儿。母族抄家的折子他看不见,两个儿子的灵他回不去——父皇把他也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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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李德全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阿哥……三更没的。二阿哥,今儿天亮前……也没了。”
康熙坐在案后,很久没有出声。
御案上,他亲手带大的那个孩子,去年还能背整段的经给他听。
“弘晳……”他开口,嗓子是哑的,只说了这两个字。
再往后,就没有话了。
许久,他把那页单子从案头拿起来,摊开,摆在正中间。
十四贝勒府,说病就病的怪病,太医连脉都摸不出。库房,账在物失,银子一两没花。天牢,砒霜毒杀钦犯。如今,东宫,两位皇孙,前后脚。
“李德全。”
“奴才在。”
“这些事,”康熙的声音很平,“一件,是巧。两件,是凑巧。”
“四件呢?”
李德全把头磕在地上,不敢答。
“朕原先想,是有仇报复的,是梁上君子,是天灾时疫。”康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朕只问一句——这些事背后,是不是有一只手。”
“传旨。”康熙站起身。
“东宫伺候两位阿哥的宫人嬷嬷,连同当值的太医——一个不留,全斩。”
李德全猛地抬头:“皇上!太医们……”
“皇孙死在他们手上,连个病源都查不出来!”康熙把奏折砸在案上,“留着他们做什么?留着再死一个吗?!”
“全部都给弘晳陪葬!”
“暗卫全撤回来。皇城九门,翻个底朝天。能进贝勒府搬库房的,能进天牢下毒的,能进东宫要皇孙命的——碰到过这些地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过一遍。”
“查不出来……你们这些吃俸禄的,往后睡觉,都替朕睁着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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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灵堂。
李佳氏像疯了。
太子回宫奔丧,她当着满灵堂的人,扑到太子脚下:“爷——孩子们的痘,来得不对!”
“东宫避痘的规矩有多严,爷比谁都清楚!进场子的宫人月月查体,饮食茶水专人经手——痘是怎么进来的?!”
她一把揪住身边太子的袍角,指向太子妃:
“她!是她!爷——她没有孩子!晳儿晋儿越大,她的日子越难!如今孩子们没了,你看看她,哪有半分悲伤!”
太子妃立在灵前,脸色不变:“李佳氏,丧仪之上,休得撒泼。”
“我没有撒泼!”李佳氏嘶声,“爷!查!查孩子进饮食的路子,查当夜当值的人——一查便知!”
太子站在中间。
一边是死得蹊跷的两个儿子,一边是挑不出错的正妻。
“查。”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查不出来——你就给孩子们赔罪。”
太子妃福身应了,姿态无一处不恭。垂在袖中的手,指头一根一根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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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拦不住这些事。
剪秋回府回禀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两位小阿哥都没了。前后脚,前后差了一天。”
“皇上把东宫伺候的宫人嬷嬷、当值的太医,全砍了——一个不留,说是全给皇孙陪葬。”
“暗卫也全撤回来了,皇城九门翻了个底朝天。东宫里头还炸了——李侧福晋当着满灵堂攀咬太子妃,太子发了话要查。”
宜修的经,抄完了这一页。
“同样是皇孙。”她开口,“弘晖去的时候,一个幕后黑手都没杀——白莲教三个字,把命揭过去了。”
“如今轮到他亲手带大的,宫人太医,一口气砍了个干净。”
她笑了一下。
“我还当,皇上不会杀人呢。”
剪秋垂着头,没敢接。
宜修翻开案上名单,“东宫”两个字,一笔一笔勾掉。
“绝育的丹在他身上,东宫这一支,往后也添不出人了。”
“他既然会杀人?”她合上名单,“那对弘晖出手的幕后黑手一日不除,我便让他,子孙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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