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宜修22
东宫的案子,一连查了三天。
太子亲自坐镇东宫督办。
当夜值守的宫人,按名单一个一个核对:谁进过殿、什么时候换班、进出几次,宫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吃的喝的,从御膳房的份例,一路追到东宫小厨房,所有经手的人,全都叫来当面问话。就连库房药材的出入账册,也翻查到半年前。
可查来查去,处处干净。
“不对!”
李佳氏站在廊下,双眼熬得通红,高声说,
“痘毒绝不会凭空冒出来!肯定有地方漏了口子!东西能进来,人能进来,继续查!把所有从外面送进来的东西全部彻查!”
底下人按令再查。
自上月起送进东宫的所有物件,宫里的赏赐、各王府送来的礼品,一一登记核对,件件有据可查。
李佳氏一把攥住礼单,声音发颤:“那痘到底是怎么进东宫的?这些王府送东西的人,就全都干净吗?!”
太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沉默很久,没有接她这话。
查案第三天,太医院递来禀帖:城南入秋之后爆发痘疫,同样是凶险急痘。东宫两位阿哥发病那几天,城南正是痘疫最厉害的时候。
“城南……”
李佳氏猛地抓住管事的胳膊,急声追问,“城南的痘疫,怎么会传到东宫里面?你说!”
管事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回话。
没人答得上来。
找不到源头,这件案子,只能悬在这里。
这场风波的火,渐渐烧向太子妃。
李佳氏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子妃身上,一天都没移开:“册子是她掌管,府中宫人调度也是她做主!爷!东宫所有东西,哪一样不经她的手?!”
林佳氏没有高声争辩,只等太子问话时,才轻声补了一句:“臣妾不敢妄自揣测。只是太子妃娘娘掌管东宫内务,这其中的关节,只有娘娘能说得明白。”
太子妃呈上所有记录,每一笔都能对上。
干净得过分。名册里没有她陪嫁的下人,也没有她的心腹。安排丧仪、封禁院落,所有处置全都合乎规矩。
李佳氏连着三夜反复翻看册子,只觉四个字——滴水不漏。
“世上哪有这么干净的事?”
她指尖用力攥紧簿册,“府里死了两个孩子,她竟半分差错都找不出来。”
这话,太子听在耳中。
他依旧一言不发。
第四天,太子把所有查案卷宗封进木箱。
“压下来。”
他侧头对身旁长史吩咐。
长史一惊,忙躬身:“爷,此事要不要奏报皇上?”
“闹到父皇面前,就是东宫家丑外扬。”
太子望向灵堂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母族赫舍里氏的案子还没了结,这时候再递上一份查不出元凶的折子,父皇只会觉得,我连自家内宅都管不住。”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再说,父皇本来就对我多有猜忌。或许两个孩子的死,反倒能让他稍微放下一点防备。”
木箱落锁。
太子妃的处置随之定下:不废黜、不定罪,但要分权。掌膳、掌药、管各院内务的差事,一夜之间全部收回。
各院所有开销用度,此后全部由太子亲自过目。
太子妃依旧可以接受宫人行礼,主持丧仪,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可东宫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太子心里,已经埋了一根刺。
四贝勒府。
宜修桌上摊开一张名单。
“东宫”两个字,已经被她一笔勾销。
剪秋在一旁研墨,看着主子的笔尖往下移。
“直郡王府,弘昱。”
宜修落笔写下名字,“今年九岁,直郡王长子。”
“城南痘疫现下闹得正凶。”
宜修淡淡开口,“借这场时疫掩人耳目,再好不过。”
当夜,暗影悄然出动。
一趟两件事:把仿天花的毒,悄悄滴进弘昱夜里温着的饮水里;再取一粒绝育丹,投进直郡王书房的茶盏。
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暗影回来,两手空空,事情办妥。
三天后深夜,直郡王府。
弘昱突然高烧。
侧福晋从睡梦中惊醒,伸手一探孩子额头,浑身瞬间冰凉。
近来东宫爆发痘症,王府早已严加防备:所有进府的东西必须先熏香消毒,进门的人一律查验,就连饮用水,都必须彻底煮沸。
防备得这么严,怎么还会染上痘?
她慌忙点亮烛火,伸手撩开孩子衣领,看向后颈。
几粒鲜红痘点,静静藏在衣领下面。
侧福晋腿一软,扶住床柱稳住身子,失声大喊:“快传太医!立刻封锁府门!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速速去查!上个月所有从外面送进府里的人和东西,全部给我翻出来!”
她紧紧攥住弘昱滚烫的小手,声音尖利:“肯定是东宫!东宫两个小阿哥刚没,他们府上个月还给咱们府送过东西!把那份礼单拿来!”
奶嬷嬷连滚带爬出去传召太医。
胤禔匆匆赶来,看见床上高烧胡话的儿子。这位在朝堂上向来锋芒毕露的大阿哥,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东宫。”
他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好一个东宫。”
消息第二天一早送进宫里。
惠妃那拉氏正在小佛堂诵经。
心腹宫人跪在殿门外低声回禀:“娘娘,直郡王府小世子弘昱,出痘了。”
诵经声戛然而止。
她手里佛珠捻错一颗,指尖一顿,重新捻回去。捻到一半,突然停住。
“府里几位格格怎么样?”惠妃沉声问。
宫人一愣:“回娘娘,几位格格全都安好,没有异状。”
“全都安好?”
惠妃重复一遍,笑意比悲戚更冷,“痘疫不长眼睛,偏偏只找上弘昱,格格们全都没事?”
她扶着桌角缓缓起身。
“本宫就剩这一根皇孙苗。”
惠妃声音冷得发平,“东宫刚没了两个孩子,转头,祸事就落到本宫孙儿身上!肯定是东宫搞的鬼!”
“备轿!本宫要出宫去见弘昱!”
宫人连忙劝阻:“娘娘,现下时疫封禁,不能随意出宫探视。”
“那本宫就去求皇上!”
可求见的回话很快传回:皇上不见,疫期封禁,不准探视。
惠妃被拦在宫门之内,连弘昱一面都见不到。
她略一思索,立刻吩咐下人:“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赶赴直郡王府看诊。”
派出去的人很快折返,脸色惨白:“娘娘……太医院回话,近日多名医官染病卧床,实在抽不出人手。”
“染病?”惠妃抬眼。
“是,说是都得了风寒。”
贴身嬷嬷解释道:“前几天皇上刚下旨砍了一批太医。如今又听到天花——聪明点的,怕是先给自己灌了药,真把自己吃病了。”
惠妃冷冷看着来人:“皇上要人陪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后面的人死活?现在本宫的孙子生病,太医都吓破胆了,一个人都没有?”
贴身嬷嬷慌忙低声劝:“娘娘慎言!这话万万不可在外面提起!”
惠妃回过神,立刻收敛神色,转头吩咐:“传我的话,哪位肯去直郡王府一趟,就算救不好世子,本宫保他平安。若是皇上追究,所有罪责,由本宫一力承担。”
殿内安静许久,一名老医官带着徒弟领下差事,天还没全黑便动身前往王府。
直郡王府外院。
胤禔被隔在隔离院墙之外,听完下人回禀,抬手狠狠把茶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我儿卧病,本王却不能近身探视!太医全都装病推脱!他们的命是命,我弘昱的命就不是吗?!”
他对着王府大门,整夜怒骂。等到天亮,嗓子已经嘶哑,侍从半扶半架把他拉走,他还不断回头嘶吼。
“东宫!”
胤禔咬着这两个字,“你们府里死了两个孩子,转眼痘毒就到我府上!好,真是好得很!”
“派人去查!东宫送到直郡王府的所有东西,经手的每一个人,全部给我查清楚!”
御书房。
关于直郡王府长子确诊痘症的急报,摊在康熙御案上。
康熙拿起卷宗,从头再看一遍。
十四贝勒府,孩子身染怪病,性命悬于一线;东宫,两位皇孙染痘夭折;如今,大阿哥府弘昱,也染上痘疫。
一桩桩,一件件,距离皇城越来越近。
“城南现下痘疫依旧蔓延。”
李德全躬身低声回话,“或许……真的是疫气四处流窜所致。”
康熙一言不发。长久凝视案上卷宗,然后轻轻折起,压在镇纸下面。
“传旨,暗卫继续彻查。”
他缓缓开口,“查不干净,不准停。”
心底那股预感越来越清晰:暗处,分明有一只手,在幕后操纵所有事。可不管怎么追查,始终找不到半点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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