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宜修50
雍亲王府,正院。
门房匆匆入内禀报:“福晋,府外有一老者,衣着寒酸,自称乌拉那拉氏族人,求见。”
宜修指尖一顿,放下手中账册,神色平静无波。
“请进来。”
不多时,费扬古踏入二门。
抬眼望去,台阶之上,宜修端坐而立。一身正室福晋规制,点翠发髻,气度矜贵,端庄沉稳,俨然是这座王府名副其实的主人。
费扬古脚步骤然僵住。
六年前他离京之时,这个女儿尚且低调隐忍。短短六载光阴,早已脱胎换骨,执掌府邸,风光无限。
他缓步上前,屈膝便欲行礼。
“罪臣费扬古,拜见福晋——”
“父亲无需多礼。”宜修侧身避开,只受半礼,抬手示意剪秋,“扶父亲起身。”
剪秋立刻上前搀扶。
宜修淡淡开口:“父亲千里归来,一路风霜辛苦,落座歇息吧。”
费扬古心有愧怍,不敢落座。
宜修也不勉强,自顾落座,出声吩咐:“剪秋,去凝晖院,请大格格过来。父亲难得回京,姐妹二人,理当尽孝请安。”
“是。”剪秋应声退下。
片刻,纯元入内。
夕阳落满回廊,衬得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愈发落魄。鬓发枯槁,玉簪歪斜,脸颊上未消的掌印清晰可见,身形比往昔消瘦大半,全然没了当年嫡女风华。
乍见费扬古,纯元瞬间怔愣,下一秒泪水汹涌而出。
“父亲!”
她扑身上前,正要跪拜,余光瞥见上座云淡风轻的宜修,身形猛地一顿。
所有委屈骤然化作滔天恨意,泪水尽数收敛。
她死死盯着费扬古,声音颤抖,字字泣血:“父亲!女儿有天大的冤屈!”
不等费扬古开口,纯元骤然转头,厉声直指宜修。
“您可知,坐在您眼前的这个女人,心肠歹毒至极!”
“她亲手给自己三个亲生儿子下毒!眼睁睁看着孩儿们缠绵病榻、受尽苦楚!”
“她这般做只为博取圣心,借皇子多病,换一道大赦天下的圣旨!”
“父亲您想想!普天之下,何来无端大赦?全是她拿亲生骨肉的性命,换来的一己私利!”
“世间怎会有如此冷血恶毒、丧尽天良的妇人!”
屋内瞬间死寂。
宜修端着茶盏,指尖轻撇浮沫,神色未变,无半分波澜。
费扬古浑身僵立,脑海轰然炸响。
他流放宁古塔时,听闻京城大赦,罪囚减等、流放归乡,只当是皇恩浩荡、苍天垂怜。
原来,根本不是天意。
是他素来轻视的庶女,赌上三子性命,硬生生换来的生路。
巨大的愧疚与震怒席卷全身,费扬古双手剧烈颤抖,猛地起身。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掼在纯元脸上。
纯元踉跄后退半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难以置信。
从小被家族捧在云端、受尽宠爱的她,从未被父亲动过一根手指。
今日,父亲竟为了宜修,当众掌掴她!
费扬古气息翻涌,声音嘶哑暴怒:“你还有脸控诉?你有什么资格!”
“我在宁古塔冰天雪地、受尽折磨,是谁一年四季为我送炭送米、送衣送药,保我苟活?是宜修!”
“若不是她步步筹谋、拼死布局,我早已冻死累死在流放之地!何来今日归京之日!”
“你身居府中安稳度日,毫无寸功,反倒构陷亲妹、颠倒黑白!你简直是废物!是我乌拉那拉家的耻辱!”
纯元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满心委屈、不甘、绝望尽数翻涌,眼底光芒一寸寸彻底沉暗。
她的父亲,她的依仗,她从小到大的一切荣光,彻底弃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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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扬古压下胸中怒火,转身看向宜修,语气满是愧疚与酸涩。
“宜修,为父知错了。从前是为父眼拙,识人不清,委屈你了。”
宜修轻轻放下茶盏,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父亲言重了。”
“宁古塔的接济,天下大赦的机缘,全是你的手笔,对不对?”费扬古死死盯着她,追问到底。
宜修垂眸,看着盏中浮动的茶沫,默然不语。
她从不开口行善。
她年年送去衣食药物,从来不是尽孝。
是故意留他性命,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倾尽全族之力栽培的嫡女落魄不堪,自己弃如敝履的庶女,登顶荣光。
“父亲落座吧。”宜修抬眼,语气平静笃定,“从今往后,有女儿在,乌拉那拉家,不会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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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风波未平,府外骤然喧闹四起。
十四爷一身酒气,怒发冲冠,径直闯入院中。
他死死盯着廊下的四爷,双目赤红,厉声怒斥。
“胤禛!你好狠的心!”
“太子被废、八哥九哥十哥尽数圈禁!但凡挡你前路的兄弟,你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你踩着亲兄弟的尸骨扶摇直上,夜夜安寝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四爷神色沉稳,淡淡开口:“十四弟,你喝醉了,速速回府歇息。”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十四爷彻底癫狂,扬手一掌狠狠朝四爷扇去。
四爷侧身从容避开。
苏培盛慌忙上前阻拦,院内下人乱作一团,喧闹不止。
这场王府大闹,转瞬传入宫中。
片刻,圣旨抵达:传雍亲王、十四阿哥,即刻入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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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肃穆死寂。
傀儡康熙端坐御座,俯视阶下二人。
十四爷满身酒气,桀骜跪地,不肯低头。四爷衣冠整齐,垂手肃立。
“十四。”傀儡康熙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你在雍亲王府,大闹府邸,当众殴兄,可有此事?”
十四爷梗着脖颈,字字铿锵,满心不服:“儿臣没错!绝不认错!”
“太子、诸皇兄相继倒台,全是四哥一手谋划的毒计!他处心积虑构陷手足,铲除异己!”
“儿臣不过替含冤的兄弟们讨一个公道,凭什么是儿臣的错!”
傀儡康熙冷眼相看,不辨对错,只论规矩:“长幼有序,君臣有纲。你当众辱兄、出手伤人、大闹亲王府邸,便是目无国法、目无君长。”
“革去十四阿哥所有爵秩,即刻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半步。”
十四爷浑身巨震,猛地抬头,赤红着眼嘶吼:“凭什么!”
“作恶之人安然无恙,伸张公道之人反被治罪!皇阿玛,这天下还有半点公理吗!”
傀儡康熙眼皮未抬,无动于衷。
十四爷嘶吼半晌,见御座之上毫无波澜,满腔热血尽数化作刺骨寒意,陡然冷笑出声。
“好!好一个皇权至上!要圈便圈!”
他转头死死盯住身旁的四爷,豁出一切,高声揭发。
“儿臣最后一言!四哥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四川巡抚年羹尧,手握川地兵权,与四哥私通密信、往来过密!”
“二人内外勾连、互为臂膀,居心叵测!皇阿玛若不信,大可细细彻查!”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四爷脊背骤然绷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十四爷绝境之下,竟会抛出年羹尧这张底牌,将他架在风口浪尖!
傀儡康熙垂眸沉吟片刻,语气寒凉刺骨。
“皇子与封疆大吏私相勾结,干预军政,此风绝不可长。”
“传旨。”
“四川巡抚年羹尧,革职拿问,即刻入京待勘!川陕兵权尽数收回,另派重臣接任!”
一道圣旨,快如惊雷。
四爷僵跪在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可短短片刻,他骤然冷静,心神通透。
皇上办的是年羹尧,是杀鸡儆猴,堵上朝野悠悠众口,安抚群臣猜忌。
并非要治他的罪。
想通此节,四爷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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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康熙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目光落向四爷。
“老四。”
“儿臣在。”四爷躬身应答。
“你府中三个孩儿,是朕如今仅剩的皇孙。”傀儡康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留在王府,终究荒废学业。”
“朕决意将三人接入宫中,由朕亲自教养、亲自督导。”
四爷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心头狂喜,重重叩首。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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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之时,天色昏沉入夜。
四爷扶着冰冷宫墙,静静伫立良久。
年羹尧被革职,看似断了他的臂膀,实则消除了他最大的朝野诟病。
而圣上将他三子接入宫中教养,便是最厚重的信任与筹码。
能用他子嗣制衡他、栽培他,便绝不会舍弃他。
四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亮起灼灼光芒。
隐忍半生,步步荆棘。
他终于,熬到了最接近巅峰的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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