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宜修51
雍亲王府,正院,天刚亮。
院里就忙开了。
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停在二门外。几个嬷嬷、太监,捧着新做的衣裳和玩的物件,在廊下候着。
宜修坐在屋里,给三个孩子拾掇衣裳。
弘历六岁,站得笔直,由着人给他系扣子。
弘晫站不住,一会儿摸摸案上的茶壶,一会儿跑到窗边去看外头的车。
弘晗一早起来就黏人,这会儿抱着宜修的腿,不肯撒手。
"额娘,我不去行不行。"弘晗仰着脸。
"不行。"宜修弯腰把他抱起来,替他理了理领口,"皇祖父肯接你们进宫,是天大的恩典。进去了要乖。"
弘历抬起头看她。"额娘放心。儿子会背诗,背给皇祖父听,不惹事。"
宜修摸了摸他的头。"好。"
嬷嬷又来催了。
宜修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送上马车。
弘晫扒着车窗探头探脑,弘晗捏着车帘往后看,弘历坐得端端正正。车帘放下,车轮滚起来,出了府门。
宜修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
孩子进了宫,站到御座边上去。这盘棋,就成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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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孩子进了宫。
御书房里,傀儡康熙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三个一般高的小人儿。
"起来吧。"
"哪个是弘历。"
"回皇祖父,孙儿是。"
"会背诗?"
"会。"
"背一首来听听。"
弘历站直了,清了清嗓子,背了一首出来。字正腔圆。
傀儡康熙听着,点了点头。
"你呢。"他看向弘晫。
弘晫眼睛还往旁边瞟:"孙儿……会跑。"
殿里的太监,憋着笑,肩膀直抖。
弘晗站在最末,仰着脸看龙椅上的人,咧嘴一笑。
傀儡康熙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那是他许久没有过的笑。
"好。"他说,"朕的孙儿。"
殿外,风冷。
别家的王爷、贝勒府,门前早已冷落。
这些年,满京城的阿哥府,没添过一个孩子。
三条根,全在这三个小人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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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进宫的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京城。
雍亲王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来贺的,来攀的,来递门生的,一拨接着一拨。
四爷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从前,他走路是低着头的;如今,腰板直了。
从前他说话慢条斯理;如今他一开口,满屋子人都静下来听。
从前见客,他得起席相迎;如今他坐着不动,来的人自己就矮了三分。
四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熬到今天,受得起这些。
宜修远远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越像个赢家,将来这一跤,就摔得越响。
夜色深沉,密室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推开。
两名哑奴架着一人,狠狠将她推入阴冷石室。 乌雅庶人重重摔在潮湿冰冷的青石地面,抬眼,透过铁栅栏望向石室深处,看见一道人影。
是康熙。
她骤然一怔,声音颤抖:“皇上?”
铁栅内的人缓缓回头。 他身形枯槁瘦削,胡须杂乱纠缠,一双眼眸却亮得骇人,盛满经年积压的郁愤。
“是你。”
康熙牙缝里挤出沙哑二字,“他们竟把你也送进来了。”
乌雅庶人慌忙跪伏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向铁栏,死死攥住冰冷栅条。 “皇上!都是那个毒妇宜修所为!是她囚禁臣妾!”
“她是妖妇!屠戮我乌雅氏满门,又将我困在此地数年!”
“朕知晓。” 康熙平静开口。
于是两个隔着铁栅的人,你一句,我一句,骂起了同一个女人。
骂她手狠,骂她心思毒,骂她不得好死。骂了半宿。骂着骂着,康熙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铁栅那边跪着的女人,越看,越觉得不对。一个念头,慢慢从心底里浮上来。
弘晖。
老四的长子,宜修的孩子。三岁,死在一个雨夜里。太医说是急症。他后来查过——是慢毒,半年的慢毒,陪嫁进府的嬷嬷下的手。
那桩案子,当年是他亲手审的。
一匣子信,从纯元那里搜出来的。
"弘晖那孩子,留不得。"
"转投十四爷。"
信上那两句话,他至今记得。
审到最后,乌拉那拉家的夫人跪在殿上,供出来一句——"是德妃。是德妃与臣妇的交易。她要保她小儿子的前程。"
要保她小儿子的前程。
康熙缓缓挺直枯槁的身躯: “乌雅氏。”
“朕问你一句话。”
“弘晖那孩子,是不是你授意害死的?”
乌雅庶人咒骂的话语猛地卡在喉间。
康熙目光如利刃,死死锁住她,一字一句,缓缓剖白旧事: “你素来偏心十四。”
“这一生,心尖上就只装着这一个儿子。”
“老四亦是你怀胎所出,可你何曾真心待过他?老四自幼抱去别的宫中抚养,你一年能见他几面?”
“待到他娶了侧福晋宜修,诞下长子,有了传承血脉的根 ——” 他顿住话音,胸腔之中怒火翻涌。 “你怕老四这一支兴起,挡了你十四阿哥的帝王路。”
乌雅庶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康熙猛地伸手穿过铁栅缝隙,一把攥住她的发髻,狠狠向后一扯。 “贱妇!”
“弘晖一死,宜修才会敲登闻鼓鸣冤;才有了后续一桩桩、一件件翻天覆地的变局!”
“是你!是你亲手,把朕的江山推到这般境地!”
乌雅庶人头皮剧痛,失声痛哭挣扎:“皇上!臣妾没有!那是四爷的孩儿,是臣妾的亲孙儿,臣妾怎会忍心加害!”
“你还敢狡辩!”
铁栅被他拉扯得哐哐震颤。石室之内,只剩下两个老人歇斯底里的嘶吼,一声叠着一声,在密闭空间回荡。
铁栅外侧,一点光亮缓缓亮起。 一盏宫灯,被人提着,晃晃悠悠走入密室。
宜修静立在栅外。
乌雅庶人一眼看见她,当即疯了一般厉声嘶喊:“是你!毒妇!你竟将我也囚于此地!”
宜修目光未曾落在乌雅庶人身上半分。 她只看向铁栅之内的康熙。
康熙粗重喘息,抬眼望向她。 方才滔天怒火稍稍褪去,神智慢慢冷静下来。他依旧攥着铁栏,嗓音沙哑干涩。
“你想要这万里江山。”
“可你坐不稳。” 他死死盯着宜修,“御座之上,必须流淌爱新觉罗的血脉。”
他剧烈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朕如今已然想通透。”
“你留着那三个孩子,心底终究舍不得加害。”
“只要他们活着,将来登临帝位的,依旧是朕的孙儿。”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凄厉。 “就算你机关算尽直至身死,这天下传承下去,仍旧是朕爱新觉罗的血脉。”
“你所有谋划,全都是白费功夫!”
宜修静静听着,良久没有出声。 她望着铁栅里的康熙,看了许久,而后唇角浮起一抹极轻、刺骨寒凉的笑意。
“皇上。”
“您以为,那三个孩子,是谁的骨血?”
康熙骤然一怔。 “你 ——”
“他们是老四的儿子!是朕的孙儿!”
“不是。” 宜修淡淡打断他。
“四爷的儿子?”
“他也配?当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长子弘晖殒命,从那一刻起,他就该绝后!”
“那三个孩儿,是臣妾另行寻来的骨血。”
“与四爷没有半分干系。”
“和爱新觉罗一族,更是毫无瓜葛。”
密室刹那间死寂无声。 康熙怔怔盯着宜修,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面如死灰。 “你说…… 什么?”
“朕的孙儿……”
“朕的孙儿,竟是外人的血脉?”
“你好大的胆子 ——”
他猛地向前一扑,重重撞在铁栅栏上。 哐当一声巨响,石室内回声震荡。
“妖妇!毒妇!”
“你将外姓血脉混入皇家!你要让朕的大清江山,断送在朕这一代!”
宜修身姿不动,静静立在原地。
“皇上。”
她缓缓开口,“不必急着动怒。”
“臣妾不单要让爱新觉罗彻底断了香火,还要倾覆这大清国。您,便是那亡国之君。”
康熙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般的低吼:“妖妇!你不得好死!不过是死了一个孱弱孩童,何至于此!”
他抬起头颅,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冰冷铁栏,转头朝着密室嘶吼: “乌雅氏 ——!” “是你先害死弘晖!始作俑者就是你!”
“朕要杀了你…… 朕要将你们二人碎尸万段……”
宫灯摇曳,昏黄灯火落在宜修身上,她静静看着铁栅内癫狂崩溃的老者。
默然凝望片刻,她提起宫灯,转身缓步离去。
铁栅之外的光亮,渐渐消散。 密室重归幽暗,只余下头颅撞击铁栏沉闷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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