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女帝深夜召见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一辆玄青色双辕马车从东华门侧门驶入皇城，车轮滚在宽阔青石路上，发出一阵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青竹靠在车壁旁，怀中抱着三尺长剑。

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夜风，吹得长明宫灯微微摇晃。

陆观澜合着眼眸，端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青竹侧目看了一眼少年，冷峭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好奇：

“你今日在文华苑喝了三爵烈酒，又当着满堂文武把太常寺卿骂得下不来台。”

“这会儿进宫见驾，倒不怕酒气冲撞了圣驾？”

陆观澜眼皮未抬，随口道：

“酒是琼浆，礼是正理。”

“陛下若嫌酒气重，方才便不会派你在御河石桥旁堵着本官。”

青竹轻哼一声，唇角微动：

“油嘴滑舌。”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在文华殿后侧的夹道前缓缓停住。

青竹收敛了玩笑神色，掀帘下车：

“到了，陛下在里头候着。”

……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温润缭绕。

御案前，数支粗大的明黄宫烛静静燃着。

案头堆叠的奏折几乎有一尺高。

萧照雪一袭明黄暗龙纹常服，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挽在脑后，显得英气而利落。

女子伏在案前批阅公文，眉头微蹙，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倦与威严。

“微臣陆观澜，叩见陛下。”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萧照雪握着朱笔的手腕微顿。

她抬起头来，清冷的凤眸落在殿前青衫少年的身上。

眼底那抹凝重的寒霜，悄然消散了大半。

萧照雪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陆卿免礼，赐座。”

两名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铺着锦缎的锦墩。

陆观澜谢恩落座。

立在一侧的青竹抿嘴一笑，忍不住调侃道：

“陆待诏如今又是解元，又是诗宗，名满京华。”

“怕是连满朝翰林编修，往后都不敢跟你争笔杆子了。”

陆观澜端坐锦墩上，神色自若地回了一句：

“他们不争最好，省得微臣还要替他们磨墨。”

噗嗤。

萧照雪紧绷的容颜终于舒展开来，被逗得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你这嘴，若是收敛三分，朝堂上弹劾你的折子少说能减去一半。”

萧照雪靠在龙椅上，上下打量着少年，眼眸中满是赞赏：

“十八岁的京畿解元，三场大卷尽列天字第一等。”

“周清渊与李延陵今日在内阁将你夸得如同天人。”

“不仅替天下寒门争了一口正气，也替朕争足了颜面。”

陆观澜拱手一礼：

“全仗陛下英明，重整考棚、核验考籍，方有今日之公允。”

萧照雪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渐敛，语气沉了下来：

“科举的事暂且放下，朕今夜宣你入宫，是为了另一桩更棘手的麻烦。”

萧照雪纤手在桌案上轻按。

三封厚重的大红洒金密折被她挑了出来，推至案头边缘。

“青竹，拿给他看。”

青竹领命，取过那三道折子，递到陆观澜手中。

陆观澜低头看去。

折子封皮上盖着户部的火漆官印，落款赫然写着：

“户部尚书臣裴崇礼顿首谨奏”。

陆观澜拆开第一道折子。

通篇满是密密麻麻的馆阁正楷，言辞极为谦恭老成，可字里行间却全是铜墙铁壁般的推脱阻挠。

陆观澜目光如电，飞快扫过折面：

其一，声称大晟祖制盐法历经二百载，两淮与长芦盐商皆有世袭引额，贸然抽取三成公开竞卖，必动摇根本，导致沿海盐场停工；

其二，强调新商号缺乏漕运水路与各地分销盐仓，拿到盐引也无法按期输粮运盐，恐致北方数省民食短缺；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折子里洋洋洒洒列了数十条查核程序，声称往年积欠与未核发盐引账目杂乱，需户部、盐运司与十三省巡抚协同清查，至少耗时三年，方能理清具体数额！

第二道折子，是户部度支司呈上的亏空账目；

第三道折子，则是京畿八家盐业总行联名的陈情书，言辞凄苦，宣称一旦竞价，老商号皆要破家倒闭，乞求朝廷宽宥。

三道折子，环环相扣。

看似句句为江山社稷着想，实则将路全部封死。

陆观澜看完，将折子合上，随手放在身侧小几上。

萧照雪凤眸中寒意凛冽，冷声道：

“你当日在沈记书坊向朕献策，提出将尚未核发的三成盐引公开竞卖，以此充实国库、打破豪商垄断。”

“朕半月前便降旨户部，命他们限期交出未核发的盐引底册与旧商名录。”

萧照雪指尖微紧，语气透着克制的怒火：

“今日午朝，裴崇礼当着内阁的面，上了这三道折子。”

“他不明着违抗圣旨，却把核查引额的差事推脱给沿线各省。”

“张口便是三年清查！”

萧照雪看向陆观澜，言语泛凉：

“三年之后，朝廷北境边军的军饷早不知亏空成何等模样！”

“这老狐狸，是在拿国法祖制，逼朕收回成命！”

青竹在旁低声道：

“陛下，户部度支司里全是裴尚书的旧部门生。”

“玄鹰卫虽能暗中查账，可账房书吏若咬死账目不清，咱们总不能将户部百余名官员全抓进诏狱。”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皇权与相权、部阁的暗中博弈，往往就是这般杀人不见血。

他不反你，他只是拖着你。

拖到国库耗空，拖到你不得不向他们妥协！

陆观澜端坐锦墩，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少年忽然轻笑出声：

“裴尚书这套把戏，玩得确实老辣。”

萧照雪转眸看他：“陆卿有何高见？”

陆观澜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一侧高悬的大晟疆域舆图前。

他抬手指向两淮与淮北运河交汇之地，开口道：

“裴尚书的算计，无非是两点——”

“其一，虚张声势。将十三省盐路混为一谈，故意夸大清查难度，以此吓阻朝廷；”

“其二，藏匿引额。只要户部死活不报出今年剩余的具体盐引数字，朝廷便无从竞卖。”

陆观澜侧过身，面向女帝：

“既然他要跟朝廷捉迷藏，陛下何必顺着他的规矩走？”

萧照雪眼眸一亮：

“如何不顺着他的规矩？”

陆观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化整为零，不求全功。”

陆观澜声音平缓有力：

“全国十三省盐引，旧账盘根错节，真要全数清查，确实耗日持久。”

“可朝廷何必同他在全境死磕？”

陆观澜指着舆图上的江宁与淮南：

“淮南盐场，乃两淮咽喉，供应京畿、江宁与中原腹地六成官盐。”

“江宁乃大晟南都，漕运码头、巡检司与钞关皆有完备的过境船钞底册。”

陆观澜挑眉道：

“先从淮南盐引切开一道口子！”

“户部可以拖延全国总账，难道还能说江宁钞关上个月过了多少运盐官船，也记不清么？！”

萧照雪神情一振，微微点头：

“江宁钞关由户部与内侍省共管，底册在太监手中，裴崇礼插不进手！”

陆观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双向具报，分权破局。”

“陛下明日降旨，命淮南盐运司与户部度支司，三日之内各自独立具报今年结余盐额。”

陆观澜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同时下令都察院监察御史进驻两处核验。”

“两边呈上来的数若有一引出入，便以‘欺君罔上、隐匿国税’论罪，主官立斩无赦！”

“如此一来，盐运司怕担干系，必定据实上报；度支司两头受挤，谁敢替裴崇礼背这掉脑袋的罪名？！”

站在一旁的青竹听得心头微惊，看向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异色。

这一招逼两处衙门互咬，简直是打在官僚软肋上的致命一击！

陆观澜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先验资力，粉碎借口。”

“裴尚书借口新商号没有运力和盐仓，会造成市面缺盐。”

“朝廷便立下一道硬规矩——”

“凡参与竞卖的商号，先交五万两现银官票存入通宝局作为履约保结；”

“再出具沿河各大船行与仓储商会的联名保书。”

陆观澜嗤笑一声：

“拿得出银子，雇得起船队，粮道通畅，他裴崇礼还拿什么借口说新商办不成事？！”

陆观澜竖起第四根手指，字字斩钉截铁：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限制流转，锁死售价！”

“竞卖所得之盐引，专商专运，三年为限，严禁私下转卖套利；”

“市面零售食盐价格，朝廷划定铁律红线，每斤不得超过三十五文，违者抄家除引！”

“而竞卖所得的所有溢价银两——”

陆观澜看向萧照雪，目光如炬：

“不走户部旧库，直接划入内帑直辖之国储专库，户部官员无权支取分文！”

四条方略，层层递进。

自局部破全局，以双轨压内鬼，用严律堵借口，以专款锁财权！

御书房内，龙涎香炉青烟袅袅。

萧照雪静静听着，那双清冷的凤眸之中，异彩越来越盛。

方才压在她心头整整一下午的沉重阴霾，在少年条分缕析的方略之下，竟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好！”

萧照雪豁然起身，玉手按在御案之上：

“好一个先验资力，好一个专款入库！”

萧照雪快步走下丹墀，行至陆观澜面前，眼眸明亮：

“裴崇礼自以为把持户部二十年，根深蒂固，拿捏了朕不敢轻举妄动。”

“他做梦也想不到，你不仅懂圣贤书，连商贾运转、榷关仓储的门道，都摸得这般通透！”

萧照雪转头看向青竹，凤眸微眯，帝王威严骤然降临：

“传旨给内阁三位大学士！”

“明日辰时，文华殿加开大朝会，六部九卿全员列席！”

萧照雪重新看向陆观澜，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陆卿，明日早朝，你持从四品待诏印信，列席御前！”

“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方才这四条方略，一字不差地甩在裴崇礼那张老脸上！”

陆观澜拱手领旨：

“微臣遵旨。”

……

夜色渐深，更鼓敲响了三更。

陆观澜辞出御书房，沿着漫长的青砖御道向宫外行去。

青竹提着宫灯走在他身侧。

行至东华门外，青竹吹灭灯火，停下脚步，低声叮嘱道：

“陆待诏，明日早朝，不可大意。”

“裴崇礼在户部经营二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户部、太府寺与江浙两淮。”

“明日你当面拆他的台，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陆观澜站在微凉的夜风中，整了整月白衣衫。

少年转头看向幽深巍峨的紫禁宫墙，淡淡一笑：

“他若是轻易认输，本官反倒觉得无趣。”

“二十年的铁皮——”

陆观澜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悠悠飘出：

“本官明日，便亲自替大晟将它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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