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裴崇礼当朝发难
辰时初刻，晨光破雾。
皇城文华殿内，金砖泛着清冷幽光。
文武百官身着朱紫官袍，分列大殿两侧。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气氛压抑沉闷。
丹墀之上，萧照雪头戴平天冠，一袭明黄衮龙袍端坐龙椅。
女帝凤眸微垂，俯视满朝朱紫。
殿阶左侧第一排，六十七岁的户部尚书裴崇礼手持象牙笏板，缓步出列。
老臣须发皆白，身形清瘦，面容古板肃穆。
“臣户部尚书裴崇礼，有本启奏。”
裴崇礼躬身长拜，声音沉厚沙哑，在大殿内回荡。
萧照雪神色未动，淡淡开口：
“裴卿平身，所奏何事？”
裴崇礼手捧笏板，昂首肃容：
“臣所奏者，正是近日朝野风传之‘三成盐引公开竞卖’一事。”
大殿之内，百官神色微变。
吏部、礼部几位侍郎相互对视，皆闭口不言。
裴崇礼神情痛心疾首，朗声进言：
“大晟自太祖定鼎，行开中盐法已逾二百载。”
“淮南、长芦、山东各处盐场，皆由世袭盐商出资煎熬、运销各地。”
“如今内阁忽传圣意，要从岁额之中强抽三成，交由市井商贾公开出价竞夺。”
裴崇礼连连摇头，言辞铿锵：
“此乃乱国之举，臣身居度支重位，断不敢奉诏！”
龙椅之上，萧照雪凤眸微眯，冷冷看着他：
“裴尚书昨夜上了三道密折，今日又当殿驳斥。”
“朕倒想听听，此政如何乱国？”
裴崇礼神态坦然，条理清晰道：
“其一，新商无根无底，缺乏舟船车马，更无沿线分销盐仓。”
“若凭银多夺得盐引，却无法按期转运，北境数省百姓必将无盐可食，激起民变！”
“其二，竞夺之下，盐引价码必定飞涨。”
“商人逐利，高价购得盐引，转头必将成本转嫁于市井，致使盐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
“其三，全国十三省盐路牵一发而动全身。”
裴崇礼手捧奏折，叹息道：
“旧账繁冗堆叠，若无三年功夫协同各省巡抚清查，贸然推行，必定引起漕运大乱！”
话音方落。
户部左侍郎与度支司郎中快步出列，齐齐跪倒：
“裴尚书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请陛下收回成命！”
“祖宗之法不可轻变，莫要让朝廷重器沦为商贾逐利之所！”
七八名户部系官员纷纷附和，大殿内一时附和声四起。
萧照雪冷眼看着跪伏的一众臣子。
片刻后，女帝目光微转，看向殿尾一处清隽身影。
“御前待诏陆观澜何在？”
群臣一怔，目光齐齐朝后望去。
只见殿尾角落里，一名青衫少年手持从四品木笏，迈步而出。
少年神清骨秀，步伐平稳。
“微臣在。”
陆观澜行至御道正中，向上躬身行礼。
裴崇礼侧过身，斜眼扫了少年一眼，不屑一笑：
“陆待诏年方十八，诗文惊世，老夫亦有所闻。”
“然盐铁乃国之血脉，关乎苍生嚼用、边防安危。”
“非书斋里几句锦绣词章所能揣摩，待诏还是莫要轻言朝政为好。”
文官列中，几名老儒低声嗤笑。
一个刚中解元的年轻侍从，也配跟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的户部尚书论政？
面对嘲讽，陆观澜神色自若。
少年直起身来，手握木笏，反唇相讥：
“裴尚书所言差矣，圣贤书读来正是为了经世济民，若只知守着旧账当算盘珠子，同账房掌柜何异？”
裴崇礼脸色一沉：“你放肆！”
“尚书大人稍安勿躁。”
陆观澜目光清冷，上前一步：
“方才大人列举三桩大患，看似忠心谋国，可在下看来，不过是蒙蔽圣听的托词！”
大殿之内，空气骤然发紧。
李延陵与周清渊眼中精光闪动，静观其变。
陆观澜伸出一指，正色朗声道：
“大人其一言新商无运力，恐误民食。”
“朝廷竞卖盐引，岂是开门施舍？凡参选商号，须先验资力！”
陆观澜字字铿锵：
“先行交付万两现银官票存入通宝局作为保结，再出具运河各大船行与仓储联名保结！”
“拿得出真金白银，雇得起百艘漕船，这等实力，难道不如那些早已债台高筑的世袭老蠹虫？！”
裴崇礼胡须微颤，正欲开口，陆观澜已然竖起第二根手指：
“大人其二言盐商哄抬报价，导致民间盐价飞涨。”
“朝廷颁行新规，专商专运，划定铁律红线！”
陆观澜冷冷扫过户部官员：
“竞得盐引者，三年内不得转手牟利，各府零售食盐，限价每斤三十五文，多收一文即按私盐论斩！”
“官府定死售价，斩断豪商暗中层层转包的黑手，盐价何来腾贵之理？！”
户部左侍郎额角冒汗，失声道：
“那……那各地账目混淆，三年清查之期……”
“三年清查？亏你们说得出口！”
陆观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其三言十三省盐路牵扯太大，恐致动荡。”
“朝廷何曾说过要在一日之内动尽十三省？！”
陆观澜转身面向丹墀，拱手禀道：
“陛下，两淮盐税占天下之半，而淮南一地又占两淮之六成！”
“江宁南都乃淮盐咽喉，沿线漕运钞关账册皆由内侍省与户部共管，底册分明，滴水不漏！”
“无需清查三年，单取淮南一处作为试办！”
陆观澜眼神如炬，直视裴崇礼：
“下令淮南盐运司与户部度支司，三日内各自具报今年结余引额。”
“都察院派御史进驻核对，两处所报数字若有半引出入，主官按欺君论斩！”
“裴尚书，江宁钞关上个月过了几条盐船，难道你们户部当真记不清么？！”
轰！
一番话如雷霆灌顶，惊醒众人。
先验资力，粉碎运力不足之说；
官定限价，掐灭抬价坑民之患；
划定淮南，戳穿三年清查之谎！
户部几名官员面色惨白，步步后退。
裴崇礼手握象牙笏板，胸膛起伏不定。
他没想到，这个刚出茅庐的少年，竟对盐政、榷关与漕运的门道了解得如此透彻！
陆观澜没有停步，反而再踏前一步。
少年身长玉立，居中而视，声音响彻殿宇：
“尚书大人列举诸般难题，看似为国分忧。”
“可下官倒想当面问问大人——”
“既然明年的淮南盐额尚未核发，朝廷连试着公开竞卖三成都未准许，大人为何急着将门堵死？！”
陆观澜挑眉，神色讥诮：
“大人怕的究竟是民食短缺，还是怕这扇门打开后，天下人知晓淮南盐场里，究竟藏着多少说不清的陈年油水？！”
“你！黄口小儿，安敢血口喷人！！”
裴崇礼气得浑身乱颤，笏板指着陆观澜，怒声大喝。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来，户部这层捂了二十年的铁皮，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丹墀之上，萧照雪凤眸含威，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女帝缓缓直起身子，龙袍轻拂，冷声开口：
“陆卿之言，字字在理。”
萧照雪目光扫向群臣，威压笼罩大殿：
“北境大军粮饷吃紧，国库虚耗。”
“若依户部之见清查三年，边防将士难道要喝西北风抗敌？！”
群臣噤若寒蝉，连连低头。
裴崇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头翻涌的气血。
这位老尚书终究是在官场浮沉数十载的巨擘。
他压下怒意，放下笏板，躬身道：
“陛下息怒，陆待诏所言头头是道，然纸上得来终觉浅。”
裴崇礼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冷芒：
“老夫执掌户部多年，深知商贾习性。”
“万两保结沉重如山，三十五文限价利薄如纸。”
裴崇礼看向陆观澜，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两淮盐路凶险，水匪横行，关卡繁密。”
“老夫敢断言，朝廷皇榜即便贴出去，天下也绝无一家清白商号敢接这等苛刻条款！”
裴崇礼再次下拜，以退为进：
“陛下若执意试办，老夫不敢违抗。”
“但若五日之内无商号报名，引额空悬，致使淮南秋盐滞销——”
老臣目光如刀，直刺少年：
“届时耽搁的国库岁入与边军用度，不知陆待诏拿什么来赔？！”
满殿文武心头一紧。
好老辣的反扑！
两淮大盐商全与户部连着筋骨，只要裴崇礼暗中打个招呼，谁敢冒着得罪户部的风险去报名？
若无人应募，新政便是不攻自破的笑柄！
萧照雪眉头微蹙，看向陆观澜。
陆观澜神色从容，甚至笑出声来：
“赔？”
少年撩动袍袖，傲然挺立：
“裴尚书把天下商贾看得太狭隘了。”
“商人逐利，如水赴壑。”
陆观澜看向裴崇礼，继续说道：
“天下不是只有围在大人府门前的那几条家犬才叫商贾。”
“朝廷若把门打开，给清白走货之人一条生路，自有人趋之若鹜！”
陆观澜向龙椅抱拳长揖：
“陛下，微臣请旨！”
“以淮南盐场结余之三成引额为限，明日张贴榜文，公开招募合格商号！”
“五日之后，若无合格商号入京缴纳保结，微臣愿请辞待诏之职，领罪受罚！”
少年声音回荡在金殿廊柱之间，回响不绝。
“好！！”
萧照雪拍案而起，威严决断：
“传朕旨意！”
“命淮南盐运司与户部度支司，限两日内呈报淮南剩余盐额，都察院御史随同核验！”
“榜文交由礼部与顺天府，明日辰时张贴十三坊！”
女帝凤眸直视裴崇礼：
“裴卿，依陆卿所奏，五日为限，退朝！！”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大殿内震荡。
裴崇礼伏在地上，面皮一阵扭曲。
……
半个时辰后，百官退出太和门。
宫门外汉白玉长阶前，寒风呼啸。
裴崇礼在两名户部官员的搀扶下步下台阶，脸色阴沉。
户部左侍郎凑上前去，低声道：
“大人，当真要由着这小畜生折腾？”
“折腾？”
裴崇礼止住脚步，转头看向远处的长街，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老尚书招手唤来随行的小厮，声音阴寒刺骨：
“持老夫的私信，快马去北城各大盐庄。”
“告诉京畿八大盐总与淮南驻京的东家们——”
裴崇礼折断了手中的干草茎，字字带毒：
“谁敢接顺天府的招商榜文，谁敢往通宝局送一文钱的保结银子；”
“往后三年，他家商号在大晟各省的盐路，休想拿到户部盖印的一张官引！！”
小厮躬身领命，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裴崇礼冷笑一声，甩袖登车。
他倒要看看，没有江南豪商的点头，这毛头小子拿什么破局！
……
午后时分，城东朱雀大街。
沈记书局后堂小院内，茶香浮动。
苏织锦一袭淡紫襦裙，手里攥着一张刚送来的密信，匆匆穿过月亮门。
院落石桌旁，沈照棠正细心整理着各地寄来的书坊信笺。
陆观澜端坐竹椅之上，翻看着一本旧账。
苏织锦快步走到桌前，将密信放在案上，神情凝重中带着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东家，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了。”
“早朝之上裴尚书发难，您立下五日之约，全城都传遍了。”
苏织锦看着少年，眼眸中光彩流转：
“方才城南探子来报，裴府的快马已经把信送进了八大盐庄。”
“老尚书发了狠话，要全面封杀朝廷的新引竞卖。”
苏织锦抿嘴一笑，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算珠清脆作响：
“东家，您终于准备对盐商的买卖下手了。”
“这回的大戏，可有得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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