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万般刁难

小院之内，灯火微晃。

石桌上那张顺天府工房的红印封条，格外扎眼。

王荣凑在跟前瞧着，面皮直抽搐：

“六座大栈房竟全给贴了封条……那可是王记在通州码头最大的货栈啊！”

宋吉也急得直拍大腿，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八大盐庄这是把运河两岸的库房全买断了！五十万两现银砸下去，谁还能同他们争？！”

何四海面色发青，沉声道：

“陆待诏，运河运盐，最怕的便是受潮。”

“江南多梅雨，北方多秋露。”

“两千里水路，若是没有沿途的大仓卸货通风，只要遇上一场连阴雨，整船的精盐全得化成卤水！”

何四海指着桌上的文书，满头大汗：

“顺天府的章程写得明白，参选商号必须具备沿途货栈的租约。”

“明日若是拿不出仓储凭据，就算咱们手里有六十条铁驳船，也得被直接踢出局！”

屋里几个大掌柜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陆观澜坐在竹椅上，拿起那张封条翻看两眼。

“防范火烛不力？顺天府工房的小吏，何时管起通州的栈房了？”

沈安恭敬回道：

“回东家，工房主事正是裴尚书门下的远房姻亲。”

“他们连公文都没走通州衙门，直接派了几个衙役下乡贴条，明摆着是在借官威卡人。”

王荣瘫在石凳上，连连叹气：

“明知是卡人，咱们又能如何？”

“仓房被封，明日辰时便要送审，几个时辰里，上哪儿去变出六座能装几万石盐货的大仓？！”

苏织锦坐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

听到王荣这番丧气话，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王荣抬起头，满脸不解：

“苏掌柜，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苏织锦站起身来，不徐不缓地答道：

“八大盐庄包下两淮大仓，顺天府封了你的布栈。可他们封得了沈记的茶纸库么？”

众人皆是一怔。

何四海停住脚步，愣愣看着她：

“茶纸库？”

苏织锦转头对沈安吩咐道：

“沈安，去将书局存底的货栈档册取来。”

“是。”沈安应声入屋。

不过眨眼工夫，沈安捧出厚厚一叠地契文书，摆在石桌正中。

苏织锦伸手将文书展开，“沈记书局自三个月前刊印经书教辅，纸张墨料全自江南调运。”

“通州码头、德州水门、徐州闸口、淮阴中转处，沈记皆建有专用的纸料大仓。”

苏织锦看向何四海，眼底带着光泽：

“不仅如此，沈家当年在江南有三处大茶庄。”

“江宁钞关与淮南老埠头，各有一座青砖包浆的三层防潮楼。”

宋吉眨巴着眼睛，疑惑道：

“茶庄的楼阁？那能放食盐？”

苏织锦抿嘴笑了笑，声音格外清脆：

“宋掌柜是做粮行的，难道不知晓天底下什么东西最怕潮？”

苏织锦屈指轻叩案几：

“其一为生宣纸，沾水便烂，遇潮便碎；”

“其二为贡芽茶，见露便霉，稍有异味便全盘尽毁！”

苏织锦语气笃定：

“沈记的纸料仓全是以青石为基，垫木高悬三尺，四角砌了石灰吸潮槽！”

“茶庄的阁楼更不必提，楼内全铺着老松木炭板，密不透风！”

“论通风防雨的规制，沈记的茶纸库，比八大盐庄那帮人四面透风的烂草仓，强上三倍不止！”

这番话落下来，院内几人眼皮乱跳。

何四海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妙啊！简直妙不可言！”

“茶叶与生宣最娇贵，用这等库房装盐，官府挑不出半点错处！”

坐在下首的刘成龙也笑了，脸上的刀疤舒展开来：

“苏掌柜这一说，刘某也想起来了。”

“我洞庭刘记在运河沿线有五处偏埠头，平日装运桐油桶，围着大片平整的砖石硬坪。”

刘成龙拍了拍胸脯：

“只要搭上油布芦席，遮阳避雨，足够几十艘大驳船同时靠岸倒运！”

几条线索串在一块儿，整条水路的死结瞬间被解开。

王荣又惊又喜，随即又有些迟疑：

“可沈记的茶纸仓都在用着，能腾出空地给盐货？”

苏织锦笃定地点点头：

“自然能腾——秋闱已过，各地书坊的教辅早已铺齐，大批生宣正好运入京城作坊。”

“库房里原本就要腾空备战年关的大账。”

苏织锦看向陆观澜，认真道：

“东家，织锦方才盘算过。”

“咱们沿河的六座茶纸仓，空置率在六成以上。”

“分出四座大仓作为官盐中转，余下两座存茶放纸，两不耽误。”

陆观澜靠在椅背上，微笑道：

“算盘打得精细，便依你的法子办。”

王荣长舒一口气，抓起桌上那张被封查的顺天府封条，两把扯成了碎纸：

“狗仗人势的顺天府工房！老子不用那几间破布房了！”

“沈记的青砖茶纸仓，任他们查，看他们能挑出什么火烛隐患来！”

众人哄堂大笑，方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苏织锦雷厉风行，提起毛笔迅速誊抄新的仓储契据。

“沈记通州纸仓、德州转运仓、徐州大仓、淮南茶庄阁楼，共计四处实仓。”

“加之刘记两处偏埠货场，全数作为顺安商号名下合规库房！”

“附上官府原印地契、防潮保结与巡检旧牒，一式两份！”

沈安引着两名老账房，飞快地按戳盖印。

何四海看着那份厚厚的卷宗，心中大定：

“大船六十艘，大仓六处，现银官票一万两整。”

“这等厚实家底，便是放眼整个大晟，也没几家商号能比得过！”

宋吉擦了擦额头的汗，赞叹不已：

“今日若非苏掌柜早早布好这几条暗线，咱们怕是真要被裴尚书一棍子打死在门外。”

王荣也跟着点头，连连拱手称佩。

这一套连环商战打下来，全无半分官府特权的蛮横，全凭商人之间的合纵连横。

裴党封了水路，他们便引江南暗流；

裴党包了官仓，他们便另开茶纸新路！

直至深夜，全套报名文书被仔细装入一只红木箱内，落了铜锁。

陆观澜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天色不早了，诸位回去歇息，明日辰时正刻，顺天府大堂前见真章。”

何四海等人齐齐起身，躬身应道：

“全听待诏吩咐！”

几名掌柜捧着各自的副本，满面喜色，准备从偏门退走。

然而。

就在何四海的手刚搭上偏院门栓的瞬间。

“笃、笃、笃。”

前堂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扣门声。

院中众人脚步一顿。

沈记的二管事沈安眉头微皱，大步走向前院：

“这个时辰，书局早已打烊，何人敲门？”

不多时，沈安神情严肃地折返回来。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绯红官袍、腰佩牙牌的官员。

二人身后还伫立着四名按刀护卫，气势迫人。

看清来人腰间的玉带与补子，宋吉和王荣脸色骤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户部正五品郎中！

领头的那名中年官员生得面容瘦削，八字胡微翘，手中捏着一卷朱红封面的户部公文。

此人正是户部度支司郎中，赵秉鉴。

也是白日在醉仙居陪着裴景修饮酒作乐的心腹重臣。

赵秉鉴迈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院内的何四海、刘成龙等人，最终落在了石桌旁立着的青衫少年身上。

赵秉鉴拱了拱手，语气皮笑肉不笑：

“下官户部度支司郎中赵秉鉴，见过陆待诏。”

陆观澜立在廊下，折扇轻摇，语调平淡：

“赵大人夤夜登门，不知有何公干？”

赵秉鉴展开手中的那卷公文，清了清嗓子：

“陆待诏，下官是奉了裴尚书的钧令，特来顺天府与沈记通传一道加急关防。”

赵秉鉴抬手扬起公文，目光落在桌案那只木箱上，冷冷发笑：

“尚书大人体恤下情，恐市井奸商浑水摸鱼、扰乱盐政大计。”

“户部今日午后连夜议定新规——”

赵秉鉴声音拔高，在大院内格外清晰：

“凡欲应募顺天府淮南盐引之商号，除资力运力之外，必须先呈递户部度支司亲批的‘盐务资历文牒’！”

赵秉鉴冷眼扫过何四海等人，言辞带刺：

“若无户部文牒私自应募者，一律按‘无引私商乱政’论处，剥夺资格，当场拿办！”

何四海呼吸一窒，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盐务资历文牒？！

他们全是从别行凑过来的新商号，上哪儿去弄户部批核的盐务文牒？！

这分明是卡在报名前最后一夜，由户部亲自下场堵死了大门！

院落之中，空气再次凝重到了冰点。

赵秉鉴收起公文，看向陆观澜，嘴角挂着嘲讽：

“陆待诏，明日辰时顺天府便开堂接状。”

“若是拿不出户部的批文，下官劝这几位大掌柜，还是早些回客栈安歇罢。”

“免得明日到了公堂之上，平白挨上三十杀威棒！”

面对这等公然刁难，陆观澜却笑了出来。

“赵大人，本官问你一句——”

“这道新规，可曾加盖了中书省的大印，可曾奉了当今天子的御笔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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