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一纸文书就想拦人？
两句问话落在小院里，声调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
赵秉鉴站在原地，面皮微微抽动。
他捏着那张户部公文，手指僵了片刻。
身后的两名护卫按着腰间佩刀，互相对视一眼，底气顿时弱了三分。
赵秉鉴干咳一声，收起公文，强撑着冷笑起来：
“陆待诏，你虽得中解元，可到底初入仕途，不懂朝廷六部的规矩。”
“天下盐铁皆归户部统辖，度支司管着两淮盐运的总纲。”
赵秉鉴抬手点了点公文上的户部大印，朗声道：
“朝廷大政固然由内阁拟旨，可底下各司查验商贾底细、补发防弊条规，本就是部院分内之权。”
“部衙公文白纸黑字，何须事事烦扰御笔？！”
陆观澜看着他，笑了：
“分内之权？赵大人张口部院，闭口旧例，胆子倒真是不小。”
陆观澜转过身，对堂内唤道：
“砚舟，把今日顺天府贴出的招募明令取来。”
“是！”
许砚舟快步走出后堂，手里捧着一张盖有顺天府大印的黄麻纸拓本。
陆观澜拿过拓本，在赵秉鉴眼前一展。
院内灯火通明，朱砂大印清晰可见。
“赵大人，识得这上面的字么？”
陆观澜指着文卷末尾的一行小楷，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淮南新引，由顺天府招募清白客商，凭实银验资，出具船仓保结，立予准考！’”
陆观澜折扇轻合，目光盯住赵秉鉴：
“圣旨里写得分明，凭实银验资，出具船仓保结，即可准考。”
“本官问你，圣旨之上，可有半个字提及‘户部资历文牒’？！”
赵秉鉴被逼得退了小半步，强辩道：
“这是防备私商奸滑的细则！若无户部核准，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放肆！”
陆观澜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圣旨写明准考条件，你户部私自加设名目，设关卡阻！”
“怎么，朝廷明旨通行天下，到了你度支司门前，反倒要退避三舍？！”
赵秉鉴额角渗出汗珠，咬牙道：
“陆待诏莫要扣大帽子！盐务文牒乃本部尚书亲口核准，依律办事，何谈抗旨？！”
“依律办事？”
陆观澜嗤笑一声，再跨前半步：
“昨日金銮殿上，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五日之约！”
“裴尚书亲自俯首领旨，五日之内由顺天府按期接纳客商保结！”
“如今刚过一日，你度支司便连夜造出所谓的新文牒，还要核发三个月？！”
陆观澜步步紧逼：
“五日之期，你让人家等三个月？！”
“你赵秉鉴是耳朵聋了没听见早朝御令，还是觉得你家尚书大人的私令，能盖过金銮殿上的九龙御座？！”
院落四周，空气骤然发紧。
何四海与刘成龙站在后头，听得心头剧震。
原本吓破胆的宋吉与王荣，此刻也挺了挺身子。
赵秉鉴脸色由白转青，后背泛起一股寒意。
他奉裴崇礼之命前来封杀，原以为拿着户部的大印就能吓退市井草民。
没想到陆观澜根本不跟他扯皮规矩，一开口就往抗旨欺君的死罪上咬！
赵秉鉴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两分，却仍不肯松口：
“陆待诏，即便你舌灿莲花，这章程也是户部定下的。”
“明日顺天府堂前，由我度支司从旁佐理验资。”
赵秉鉴斜眼扫过案上的木箱，冷笑道：
“没有户部的批文，就算顺天府接了状纸，户部也绝不在保结册上画押！”
“没有户部画押，通宝局连一两银子都收不进库！”
“你立的这劳什子顺安商号，照样是无引私商！”
赤裸裸的威胁，摆在了桌面上。
赵秉鉴吃准了通宝局与户部穿一条裤子，打定主意要当滚刀肉。
苏织锦走上前去，冷冷打量着他：
“赵郎中，官府办案讲的是章程。”
“你无公文通报顺天府，夜半私闯民宅截堵客商，大晟刑律里怕是也有这一条罢？”
赵秉鉴皮笑肉不笑：
“苏掌柜是妇道人家，就别拿刑律吓唬本官了。”
“本官今夜好心来提个醒，免得明日公堂上大家难堪。”
他掸了掸袍袖，转身就想离开：
“走不走这条路，诸位自便罢。”
“站住。”
两个字不轻不重地飘了出来。
赵秉鉴停下脚步，回头皱眉：
“陆待诏还有何见教？”
陆观澜立在廊柱旁，神情冷峻。
少年伸手取下腰间的白玉佩，在掌心转了半圈。
九龙环绕，蟠金隐隐。
正是女帝亲赐、如朕亲临的九龙暖玉佩！
赵秉鉴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打了个突。
陆观澜看向身侧的沈安与许砚舟，语气森然：
“关门。”
沈安毫不迟疑，转身两步抢到门边，将小院偏门重重合上。
两名沈记护院手持哨棍，守在门后。
赵秉鉴带来的两名护卫按紧刀柄，厉声喝道：
“大胆！尔等想拘禁朝廷命官不成？！”
陆观澜看都不看护卫一眼，径直对许砚舟吩咐道：
“砚舟，铺宣纸，磨浓墨。”
“把赵郎中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如实记下。”
许砚舟立刻取来纸笔，立在石桌前飞快落笔。
赵秉鉴面色微变，沉声道：
“陆观澜，你这是何意？！”
陆观澜挑眉看着他，眼神如锥：
“何意？”
“赵大人不是说，这道‘三个月文牒’是度支司的定规么？”
陆观澜缓步走至石桌旁，手按桌面：
“户部度支司郎中赵秉鉴，于八月二十夜半，私携护卫闯入沈记书舍。”
“扬言‘圣旨管不到户部’，恐吓朝廷应募客商，阻挠淮南盐引开卖，延误北境军饷筹集。”
陆观澜转头看向许砚舟：
“写完了么？”
许砚舟吹干墨迹，朗声道：
“回先生，一字不漏，全数录定！”
陆观澜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在赵秉鉴面前晃了晃：
“赵大人，签个字罢。”
赵秉鉴浑身发凉，连连后退：
“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说过圣旨管不到户部？！”
“你没说过？”
陆观澜反唇相讥：
“这院里坐着四家商号的大掌柜，门外站着沈记的书童与伙计，几十双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陆观澜将状纸收好，目光盯着赵秉鉴的眼睛：
“本官身负御前直奏之权，明日辰时早朝，本官便持九龙佩跪在文华殿外！”
“将这张状纸呈给陛下，当着满朝九卿的面，请旨将你下入北镇抚司昭狱！”
“本官倒要瞧瞧，诏狱里的烙铁落下来的时候，裴崇礼会不会替你顶这个私自抗旨的罪名！！”
“诏狱”两个字咬得极重。
赵秉鉴额前的冷汗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双腿打颤，连官袍下摆都在发抖。
他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度支司郎中，听命跑腿办事。
若真闹到御前，女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拿裴家开刀，他赵秉鉴就是现成的垫背替死鬼！
到那时，裴崇礼为了自保，只会一脚把他踢出去顶罪！
“陆……陆待诏……”
赵秉鉴咽了口唾沫，方才的倨傲消散得干干净净：
“何必如此……下官也不过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
陆观澜冷眼看着他：
“照的是大晟的章，还是裴家的私章？！”
赵秉鉴哑口无言，嘴唇灰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陆观澜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赵秉鉴僵硬的肩膀：
“回去转告裴尚书。”
“明日辰时，顺天府大堂，顺安商号的大掌柜会准时递交名册与保结。”
“公堂之上，若有人敢凭空刁难、私设关卡——”
陆观澜侧过头，声音泛着寒意：
“本官手里这柄折扇，随时能换成顺天府尹的朱批火签！”
“滚！”
一个字吐出。
沈安立马拉开院门。
赵秉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两名护卫收了刀，低着头，仓皇跟在后头逃入夜幕之中。
随着脚步声渐远，院内重新安静下来。
何四海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抬手抹掉额前大汗：
“痛快！当真是痛快！”
“这些狗官平日在码头上作威作福，何曾见过他们被逼成这副丧家犬模样！”
宋吉与王荣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庆幸。
方才赵秉鉴拿出户部文牒时，他们以为大祸临头。
谁能料到，这位十八岁的少年解元，直接拿圣旨和律法当刀子，硬生生把五品郎中逼得落荒而逃！
有这等靠山，何愁大事不成？！
苏织锦收起算盘，走到陆观澜身侧，低声道：
“东家，赵秉鉴这一退，明面上的阻拦算是破了。”
“可裴尚书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观澜转过身，坐回椅上，神色未变：
“他自不会罢休。”
“暗箭放不成，明日顺天府公堂之上，他必定会借着‘资质审核’四处挑刺。”
陆观澜看向何四海与刘成龙，沉声交代：
“何掌柜，六十条驳船的实船泊位、巡检完税旧牒，今夜必须核验妥当。”
“刘掌柜，两处偏埠的硬坪契书与保结，不能有一处私印错漏。”
何四海抱拳领命，嗓门洪亮：
“待诏放心，小人今夜不睡觉，带人亲自在码头上守着！”
“谁若是敢动一条船，老子拧下他的脑袋！”
刘成龙也拍了拍胸口：
“洞庭刘记的弟兄全在船上候着，明早随何掌柜一同前往顺天府！”
商定妥当，几位大掌柜抱起备好的文卷，快步退下。
苏织锦看着案上的檀木箱，轻叹道：
“万两现银官票，六十条坚船，六处大仓。”
“明日辰时，就看顺天府如何接这张状了。”
陆观澜抿了口凉茶，眼中清明如水。
……
北城，裴府别苑。
后花园水榭内，灯火通明。
裴景修靠在软塌上，正同一名美婢调笑。
裴崇礼一袭黑袍端坐正中，正就着药汤翻看户部旧账。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水榭木板。
赵秉鉴帽子微歪，满头冷汗地冲入堂内，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
“尚书大人！二爷！出事了！！”
裴景修手中酒杯一顿，皱眉道：
“慌什么？！文牒送过去了？那几家商号被吓退了没有？！”
赵秉鉴抹着汗水，声音发颤：
“没……没吓退！”
“陆观澜那小子翻出了招商圣旨，当场命人立状笔录，说下官私设关卡、抗旨阻挠军饷！”
赵秉鉴抬起头，满脸后怕：
“他还拿出了御赐的九龙佩，扬言明日早朝要直递御状，把下官押入北镇抚司昭狱！！”
“废物！！”
裴景修怒骂出声，手里的酒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堂堂五品部郎，被一个刚入仕的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吓回来了？！”
赵秉鉴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敢回话。
裴崇礼放下药碗，面容深沉如古井。
老尚书抬了抬眼帘，神色不见丝毫慌乱，只冷哼了一声：
“景修，坐下。”
“成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裴景修咬牙坐回软塌：
“二叔！陆观澜这是铁了心要撕咱们的脸面！”
“若是明日他当真去顺天府报上了名，您的五日之约岂不是成了笑话？！”
裴崇礼拂了拂大袖，嘴角浮起一抹老辣的嘲意：
“报上名？他以为顺天府的大堂，是那么好进的？”
裴崇礼看向跪在地上的赵秉鉴，语气平缓无波：
“起来罢。”
“圣旨虽准他报名，但审核资质的权力，仍在朝廷衙门手里。”
裴崇礼指尖轻叩桌面，眼中泛出寒光：
“明日顺天府开堂，由户部派书吏从旁协理审核。”
“传话给顺天府户房和通宝局的书吏——”
老尚书字字冰寒：
“从明日辰时起，凡顺安商号送来的账目，一页一页查！”
“查何四海的过往船引，查合伙商人的债务籍贯，连船工水手的家底也给老夫翻出来！”
“只要有半点字迹模糊，便压下不办，命其补正！”
裴崇礼端起茶盏，拂开浮沫：
“他要讲律法，老夫便陪他把律法查个底朝天。”
“五日之期，只要拖过明日，老夫看他拿什么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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